饮长者老卢一壶浓茶

　　昨天在公众号的后台同十多位朋友聊天，有投身社会的同龄人，在校的学生，还有年轻的母亲。老卢在后台问：又偷懒？

　　老卢我在之前提及过，一个头像看上去体面的中年男子，但是也会说出“日嫌老妻一百遍，奈何老妻猛似虎”这样市井味浓重的流氓话。短短的聊了几句，老卢问明天在南京吗，出来吹牛，我应诺。接着互留了手机号码，没道一声晚安各自夜深。

　　今天下午接到老卢的电话，电话里是一个浑厚的男低音：你喜欢喝茶还是喝咖啡，或者喝酒？我答曰：看您吧，我都谈不上喜欢。他停顿了一会：那你等我短信。而后我按照老卢短信，到了熙南里深处的一家茶社。约在了三点半，我到的时候三点二十七，老卢面前的烟灰缸已经有了两根燃尽的烟头。

　　我尴尬的招呼，不好意思老哥，迟到了。老卢：没有，我来早了。我坐下来，局促地四处张望，老卢笑道：怎么，没跟我这种老男人坐下来喝过茶？

　　我：一直觉得单独跟一个陌生的姑娘坐到一起是极尴尬的一件事，今天才发现第一次见一个陌生的男人，更尴尬。

　　老卢：我以前也怕跟一个陌生的男人独处，特别是跨越了一定的年龄段，直到当年我的老岳父偷偷单独约我出来喝酒。你会发现，老头子们有老头子们的有趣。

　　就这样，聊天以老卢讲诉他的爱情开始。

　　壹

　　老卢二十多年前从盐城的农村考到南京的一所大学，爱人是大学校友，九十年代中期的女大学生迷恋王小波，而男大学生迷恋迷恋王小波的姑娘。老卢说他写了一首二十四行的情书追他爱人，她爱人回他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字真难看。后来，他们约在瑞金路上的一家老馆子吃鸭血汤，那时候，汤里没有粉丝。姑娘说：你字虽然难看，人倒是长得还可以。老卢这个土包子那时候觉得鸭血汤是奢侈品，不喝汤尽逮着鸭血、鸭肠肝吃，姑娘把自己碗里的鸭物件挑出来，放到他的碗里。老卢说他当时觉得，就是这个姑娘了。

　　老卢一个苏北来的穷学生，来南京一年多，足不出学校。姑娘是南京人，领着他去了总统府、夫子庙、中山陵。那个年代的爱情大概是要纯粹一点的，但每个时代的男男女女的荷尔蒙还是不因时代而干涸，所以他们在玄武湖的游船上接吻，在紫金山的山道上接吻，在学校无人路经的青苔墙角接吻。

　　老卢问我：当你吻一个姑娘时，你在想什么？

　　我回想：我的手应该放在她的乳房上，还是屁股上，又或者一手一处。

　　老卢：我当时想，这是薄荷花的味道，还是百合花的味道。

　　贰

　　老卢说他的老岳父是个大学老教师，也是个有趣的老酒鬼、老烟鬼。他第一次登门，老岳父伏在书桌上看一幅字，他局促地站在旁边站了半个多小时。老岳父抬头，跟他说第一句话：这字怎么样？老卢慌不择言：一般。老头瞬间火了：你来写一幅。老卢被姑娘说字难看之后，大学几年很是下了番功夫练字。老岳父看完他写的字，冷哼一声：吃饭。

　　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有天老岳父叫他单独出去，各喝了半斤白酒，老岳父不停地说：我要把闺女交到你手上了，我要把闺女交到你手上了。那时老卢甫入社会、正值热血，拍着胸脯说，您放心，我会让她过上好日子。老岳父冷哼一声：这是你的事情。老卢说他结婚的房子是老岳父单位分的，结婚的时候家里只送了八床被褥。办喜酒的时候，知识分子老岳父搂着农民老父亲，给他点烟、碰杯的时候酒杯坚持往下放。

　　我：年代不同了，现在的老岳父们肯定不会这么温柔。

　　老卢：怎么说？

　　我：家长标准三问，一个月工资多少？房子买了吗？车子买了吗？

　　老卢：这就是现在年轻人的婚姻观吗？

　　我：不绝对，不个例。

　　老卢抽烟不说话。

　　我问：以后有一天女婿上门了，您如何以待呢？

　　老卢：一个月工资多少？房子买了吗？车子买了吗？

　　叁

　　我给老卢递烟，他瞥了瞥我手上红灰相间的烟盒：大苏现在什么价格了？

　　我：四十八。

　　老卢：好抽？

　　我：好看。

　　老卢说他工作几年后开始抽烟，那时候他兜里有两种烟，十块的红壳特醇南京，五十的紫红珍品南京。大多的时候抽珍品，有时候囊中羞涩就偷偷地自己抽特醇。后来买了房子供房贷、有了孩子要奶粉钱，他就只抽特醇了，但有时候用珍品的烟盒装着特醇的烟，他吐出一口烟圈自嘲道：这就是年轻人。

　　他拿出放在普拉达钱包边上的一包红色硬壳特醇南京，接着说：后来，就无所谓了，人家给我递九五的时候，我也能自如的掏出这烟，来，抽我的，抽我的。

　　我哑然失笑。

　　老卢说：抽烟抽的是味道，不是牌子，就像人一样，我也是很久才懂。

　　肆

　　老卢是正经新闻科班出身，毕业后却去了一家小外贸公司打拼，再后来开了自己的外贸公司。他说他是个捧着金钱臭脚的文人，我问他那当年为什么不选择这个行业。他说，一则进不去，二则年轻的时候就想着赚钱。

　　我们遂讨论年轻的时候最应该追逐什么？金钱还是梦想?苟且还是诗与远方？我说年轻的时候没有金钱很窘迫，他说中年的时候有了金钱很迷惘；我说我们年轻的梦想很脆弱，他说自己到了中年后悔没有为年轻的梦想去努力一下。

　　最后他摆摆手结束这个鸡生蛋蛋生鸡的话题：还好，你们有大把的时候，我们也还有一小把的时间，不是吗？

　　伍

　　“你是个不读书或者读书很少的人”老卢笃定的对我说。

　　我点点头，不敢否认。

　　老卢说：你对文字很有感觉，但是读你写的东西吧，初会被花哨的文字摆弄吸引，但多读几遍，就会发现没有灵魂，有时候主题不明确、逻辑也混乱，特别是最近，越来越多的在用个人情绪自说自话，这不是个好事。

　　我：是的，有时候觉得词不达意，有的时候又觉得意不到词。

　　老卢：还是积淀的东西太少了，你毕竟是半道出家。

　　我：怎么办？

　　老卢：读书，如果自己没有的东西，就去学别人的东西，就像你写故事，从真实到虚构再到真实，小伙子，厚积薄发。

　　最后老卢说：文字是士兵，思想才是指挥官。不要滥用士兵去横冲直撞，结果只能是无谓的阵亡。

　　陆

　　到了一壶浓茶饮尽的时候，我和老卢道别。我们都有些意犹未尽，时间却过了两个小时。

　　最后老卢说：去哪，送你？

　　我摆摆手、故作深沉：自己的路自己走。

　　老卢笑骂：小杆子，假麻日鬼的。

　　这样看来，聊天比自说自话更显有趣。

　　那么今晚，我们还是在后台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