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是跃出水面不到一米就跌落的鱼

　　有人问我，你怎么不写写《罗曼蒂克消亡史》，我说我没看懂写不出来。电影里每一个人物都被刻画的很鲜活，但在时代冷冽的背景里，实在讲不出一点或好或坏。而实际上，我有些离经叛道地喜欢电影里的日本妹夫这个角色。

　　这个角色有着太多应被唾弃的理由，日本人，间谍，背叛者，性变态，侩子手。然后脑子里却想到另一种画面，每每宠爱地抱起两个儿子，礼貌地摘下帽子与妻子告别，优雅地料理美食，对一只黑色小猫温柔以待，在大儿子被杀那一刻难掩痛苦，在一步迈进死亡时推着小儿子向生奔跑。

　　之前看过一句话：“在关乎生死的范畴里，人性才得以微微冒出一点光，让你看到”。这句话放在这里应该应景一些。

　　小时候语文课，我的老师极尽嘲弄地鞭挞过郭沫若这个人物。后来看了很多关于他的故事，确确实实是个节操碎一地的人物。民国时代吹捧蒋介石写过《蒋委员长会见记》，建国后献媚江青写过““亲爱的江青同志，你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情感史更是始乱终弃几番，连其子都说：“他是这个家庭的罪人”。可后来又看过他的一个故事，国难之时，别离女儿，凝视熟睡的女儿，亲吻她的额头，也写出过：“又当投笔请缨时，抛妇别雏断丝藕”这样动人的词句。

　　也许只有过了很多年后，我们思考某个年代，才能都轻而易举地明白它的荒诞，但是此时，一切已经过去，人们照样埋头做饭，不问炊烟。而无论哪个时代，我们都是跃出海面不到一米就跌落的鱼。我们无法评论历史，就像很多年后，没有人能够评论我们。

　　看了两遍《罗曼蒂克消亡史》，第一遍没看懂，第二遍似懂非懂。第二次是和陪朋友一起去看的，看完后在曼度对面的馄饨店吃了一份花甲，十二月里的花甲壳里藏着泥沙，吃一半啐掉一半。朋友就着馄饨里红彤彤的辣油开始泣不成声，不是花甲不好吃，也不是馄饨太辣，她说她想起了她爸爸。

　　据说这位爸爸年轻的时候年少轻狂斗勇好狠，83年严打的时候做了八年牢。出来后娶了她母亲，第二年就有了她。记忆里都是破碎的不堪，爸爸时常喝酒，喝醉了就打母亲，喝半斤用手打，喝八两用皮带打，喝到一斤家里的桌子板凳都跟着遭罪。

　　朋友是东北人，大学到了南方，四年也就回去过一次，毕业了就更没谋划过归期。她说，恨了有多久，就走得有多远。母亲有年春节打电话给她说你爸天天坐在村头喝酒，盯着路那头看，就盼着你回来。她咬着嘴唇骂：等他哪天喝死了，我保证回去给他填坟。

　　等她阔别多年后再回到故乡，家门口再没有站着那个光着膀子骂一整个村子喊着打你杀他的父亲，而是蜷缩在床头一个酒瓶都扶不起来的老头，眼里泛光嘴里喃喃地不清不楚，母亲坐着床头擦眼泪：“你爸是说，他不喝酒了”。

　　爸爸走的时候，她和母亲按着风俗给他擦身子，抱起来的时候像在抱一床轻飘飘的被子，胸口上曾经张牙舞爪的纹身蔫着，深深地陷进干瘪地皮肤里。做了一辈子泥瓦匠，指缝里的泥垢已经和指纹连着一起，分不清颜色。

　　爸爸额头上有道疤，把她拉进了记忆的沼泽里。小时候，村子里的男孩追在她后面叫劳改犯的女儿，爸爸听到了上去就打，连着赶来的孩子的长辈一起打，有人用一尺长的镰刀在爸爸的脑袋上开了瓢，血一直往下流，还一直疯魔似的往上冲。这个时候，她才记起，这个男人即使喝得再烂醉，也从没在她身上动过一个手指头。

　　我们总是在这种悲欢里成长，痛彻之时才发现，回忆再也回不去，真叫人难过。但每个人沉湎其中时，谁都难挣脱，谁都无法始终保持通透。

　　昨天夜里有个朋友失眠，原因是看到朋友圈里前男友携着新欢秀恩爱。我说你怎么不删了呢。她说，删过他，四个月后又像一条癞皮狗一样加回去，祝他生日快乐。我说我也曾做过同样的事情，但是还是不能理解这种心态。

　　想起第一次看罗曼蒂克消亡史的那次，有一个啼笑皆非的画面，电影里正在放日本妹夫占有章子怡扮演的小六时，前排有一对小情侣，男孩把手伸到了女孩的胸部，女孩转过头嗔怪了一眼，然后把外套覆在上面，却没有推开男孩的手任他作怪。

　　在爱情里，我们何尝不也是一条跃出海面不到一米又跌落的鱼。我们也曾无惧流言，不听劝阻，就那么傻乎乎地去爱一个人。又在曲终人散后，留存一丝执念，在爱的汪洋大海里透不过气。最后你也说不清爱情究竟是什么东西。

　　人生数十年，无论是泥沙俱下的时代羁绊，还是生活、情感汇织的涓流，总是将我们淹没其中，没有一个人能够足够挣脱，偶尔跃出水面窥得的一丝所谓清明，转眼间就烟消云散。那么好也罢，不好也罢，就像电影院男孩那刻握住的女孩的胸部，无非冷暖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