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同路人

　　前几年，我那时候身边的女孩从英国留学回来，在那留学的一年里，她受洗信教。回到南京，有一个周末拉着我去了太平南路那座圣保罗教堂做礼拜。

　　早上八点多从我们住的常府街走过去，差不多步行二十多分钟，女孩心情很好，那是她回国后第一次去教堂，我心情很不好，那是我毕业后周末里难得的早起，睡眼惺忪。

　　走过梧桐的林荫，穿过那道略显古朴的圆顶门，我们走进教堂内部，女孩介绍说这是哥特式建筑，我笑言我知道杀马特。教堂里已经坐满了人，我们坐在后面，有神学院的年轻人给我们递来崇拜的程序单和圣经节选。女孩低头看这些，我就百无聊赖的四周望着，坐在我们前面的老人双手捧着一本红色硬皮面的《圣经》眼睛闭合口中小声念着，神情虔诚。

　　我机械地跟随，不时假装口中念念有词，从着众人站立又坐下，而后就在白色穹顶下方一片空灵的赞歌声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而这场崇拜已经到了尾声，我转头去看身旁的女孩，她抬着头，眼泪滑下，望过去周遭许多人如她一样。

　　我至今可能还是不曾明白这种关于宗教的信仰，我只是觉得那个上午睡的特别安宁。从教堂里随着人流走出来的时候，旁边是一家快捷酒店，走出一对神情萎靡的年轻男女。

　　我嘻嘻哈哈地指指点点，女孩抬头认真的对我说：你没有信仰，所以你心中和眼中看不到光。

　　我指着路口络绎不绝的行人，和那对远去的男女的背影：请问他们的信仰是什么？女孩无言以对。甚至后来在陪她去教堂这个问题上，我们激烈地争吵，恼羞成怒时我说：什么信仰，一种装逼的高级方式而已。

　　贰

　　其实我在很多地方听到或看到过信仰这个词。

　　在一些关于社会与人的负面新闻下面，有信神论者留言：因为他们没有信仰。在一些光鲜的政治宣传和社会贤达的演讲里，他们说：要有信仰。无论是批判没有信仰，或者宣扬要有信仰里，很少有人告诉我们：信仰究竟是什么？

　　有人告诉我，信仰是宗教，是对神明的虔诚。也有人说，信仰是对某种价值观、某种主义的认可、遵从。还有更直白的人说，信仰是强权，信仰是金钱，信仰是某个丰乳肥臀的姑娘。

　　小时候在农村，老人们认为小孩生病是故去的亲人亡灵降临的一种形式，然后可以通过焚烧冥钱等祭奠方式来化解。如果小孩病愈，老人们说这是祖先显灵，如果小孩继续病着，他们继续重复那种祭奠方式，直到小孩病愈。医学上，小孩子总归有一天会好，所以最后总能归结于祖先保佑的原因。从这件事的角度，我们不妨可以这么理解，这也是一种信仰，这种信仰足以安慰自我，安慰他人。

　　我父母有些年会去算命，算我的学运，算我的前程，也算他们的生意来年的运势，这两年回老家过年，除夕夜会去临近的佛寺敬一股所谓的头香，祈愿家人安康，祈愿生意兴隆。这也是一种信仰，通过祈愿，希望获得现实的福祉。

　　我问工作里遇到过的一个长着，他笃信佛教，我问你为什么信佛，他说他在现实里找寻不到关于困惑的答案。这也是一种信仰，并希冀通过这种信仰，追寻生命、人生这些哲学层面上朦胧不可见的答案。

　　那我可不可以这么认为，凡是可以慰藉彷徨的心灵、鼓舞我们追求美好事物、给我们无限希望的，都可以称之为信仰。

　　叁

　　所以我应该是讲错了一句话：信仰，并不是一种高级的装逼方式。

　　有一位在读博的朋友讲了她的身边的事，一个故事关于她的室友，一个故事关于她的一位亲戚。她的室友里有两位条件不错的女孩，喜欢在卧聊的时候谈论身边的人和事，谁和谁的八卦，谁干了什么好笑的事，谁谁长的不好看，谁谁着装的品味差。朋友很不屑于参与这种点评式的讨论，所以时常保持沉默，却被室友们认为是一个异类。而她的亲戚是一位农村教师，热心地给她介绍对象，态度却是居高临下且不容驳斥的。那位女老师经常的语调都是，这个学生是我带出来的，小时候在村里上学成绩就特别好，又老实，大学又是985、211。言外之意，摊到这种宝贝，你要偷偷笑了。这位女老师也时常语出恶言，讥讽她一个女博士又如何。

　　她很苦恼自己是一个常人眼中的异类，我当时劝慰她：你永远不要试图去理解一个low逼，因为他永远觉得你在装逼。

　　我诧异于自己讲出这种我认为装逼到极点的话语。只是到这时候才突然明白，当时身边那个信教的女孩时常看我眼神后的深沉意味。那时我的状态是，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偏安一隅，却偏偏以自己的一块荒地去忖度别人的繁华世界。那时候她希望陪她去更大一点的城市打拼，畏惧之余，我觉得这是一种不自量力。她喜欢诸如下午茶之类一些小情调的事情，我觉得是这是爱慕虚荣。她信教，内心荒芜的我觉得是一种急不可耐的装逼。

　　那现在回过头想想信仰究竟是什么？

　　褪下宗教的外衣和哲学的包裹，信仰只是我们所选择的一种生活方式。

　　在物欲横流的现实里，有的人不择手段，有的人安贫乐道。在生活残酷的碾压下，有的人螳臂当车做个斗士，有的人唾面自干做个懦夫。在百无聊赖的下午，有的人选择打麻将任烟熏雾绕，有的人读一本书修剪内心的杂草丛生。在阳光倾城的黎明，有的人日上三竿还在沉睡，有的人奔跑着看尽风景。

　　而无论是爱情或是生活，总有同路人，总有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