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富汗这片饱经战火洗礼的土地

　　在阿富汗工作：满足令人生厌，好奇赐我解脱。

　　这是无国界医生组织（MSF）管理的布斯医院，位于阿富汗南部赫尔曼德省的省会拉什卡尔加。

　　2013年至今，澳大利亚摄影师AndrewQuilty一直在为《纽约时报》、《时代周刊》和《外交政策》等媒体提供阿富汗的照片。他说，自己和大部分同代人一样，自从发生了2001年的9?11恐怖袭击以及随后的美国入侵事件后，阿富汗就成了他们潜意识里的一部分。原本只打算在那里待几周时间，渐渐变成了几个月，甚至更久。

　　Quilty说：“飞机刚刚飞离喀布尔谷，我的心中就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乡愁。一些在阿富汗工作过的前辈提醒我说，这可能会是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我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最终发现，他们是对的。我决定收拾好行囊，返回喀布尔，归期未定。”

　　2014年5月，在巴达赫尚省，村民们看着一架军用直升飞机飞过两次山体滑坡的发生地。第一次滑坡埋葬了约300个家庭，事故发生时，受难者大多在家中或是走在路上。在村民用挖掘铲和双手努力营救被困人员时，又发生了第二次滑坡。

　　最近，我采访Quilty时聊到了他的一些经历：在轰动一时的新闻已成过往，他是如何下定决心继续报道阿富汗的故事；作为一名摄影师，他在这个国家工作时遇到的挑战；以及那些美丽动人而又让人心生恐惧的照片是如何拍摄的。

　　PATRICKWITTY：你在赫尔曼德省医院拍下的那张照片（盖着红色头巾的孩子）非常让人震撼，谈谈这背后的故事吧。

　　ANDREWQUILTY：医院通常是这个地区“状况”的晴雨表。在这里待上一整天，也可能什么都拍不到，所以我大多数时候就坐在那里等待，等着画面自己蹦出来。在营养不良病房，情况更复杂，因为母亲会陪在孩子身边，而她们都不太愿意被拍到。

　　我看见Gul的母亲把橙色的头巾盖到了他身上，可能是在安抚他，或者赶苍蝇。于是我到他们身边拍下一张照片，而他的母亲立即把头巾拿走了。这一幕时常发生：阿富汗人以为你要他们摆个姿势，于是母亲会把孩子摆成某个样子，因为她以为你希望她这么做。但我走到了旁边，做了一个手势，表示我不想打扰他们。然后我请一位会讲英语的护士传达了我的意思。很快，母亲又把头巾盖了回去，于是我又挪过去，在30秒时间里拍了一系列照片。

　　PATRICK：我记得你拍过这样一张照片，国际联军在空袭时误把昆都士MSF外伤中心当作目标，导致手术台上的某个人被杀。我简直不能相信眼前的画面，整个人义愤填膺。说说你是怎么拍到那张照片的。

　　ANDREW：2015年9月28日，昆都士被塔利班占领。自2001年该武装组织被推翻之后，这是省会城市首次被占领，是个大新闻。紧接着第二天，政府就计划反击。

　　我和另一位记者朋友JoshSmith打算去那里。他在阿富汗待了好几年，对于如何与当地人打成一片经验丰富。我觉得自己可以用一些摄影技巧（他首先是一个写作者，但对拍照片也很有兴趣）从他那里换取战斗情报。

　　就当我们在喀布尔等待批准的时候，昆都士那边又传来了消息：10月3日，MSF外伤中心遇袭！如果之前我们面对的情况还不算紧急，那么现在的事态已经迫在眉睫了。

　　在喀布尔经过例常的官僚主义争论后，我们登上了民航班机，前往马扎里沙里夫。在那里，昆都士的反攻已经箭在弦上，随时准备发动。我们在直升机装载区等了一天半，看着飞机带着士兵的棺材飞来，又带着装满食物和弹药的箱子飞走。

　　最终，一位颇有同情心的直升机炮手用一架老式俄罗斯Mi-17运输直升机把我们偷运了过去。飞机上没有地方坐着或站着，我只能跪在棺材上，Josh和我们年轻的中间人Farshad（也是摄影师）躺在机身装着红苹果的箱子上。炮手说，我们（直升机）超重了，给我们抓了一把苹果，好像吃了它们就能减轻超重似的。

　　PATRICK：所以你顺利到了阿富汗国家军队位于昆都兹的总部，然后呢？

　　ANDREW：很显然，没人希望我们出现在那里，不管是阿富汗人，还是美国特种作战部队。除了“参观”政府控制区域和非常有限的战地，我们几乎完全被排除在外。

　　但幸运的是，MSF遇袭一周后，也就是10月10日，护送队的领队车离开基地执行任务，也带上了我们。坐在乘客座位的是说俄语的阿富汗指挥官，他和同样说俄语的Josh挺合得来。指挥官注意到我们越来越重的沮丧情绪，于是才网开一面，让我们也参与进来（我们自己做好了全副武装）。

　　在接下来的五六个小时里，指挥官带着他的人在昆都士城南端的街区清理剩余的叛乱分子，我们和他们待在一起。战斗一直持续到午后，我开始联系身在喀布尔的MSF人员，他们希望我能到被摧毁的医院看看。

　　在距离喀布尔以北两小时路程的QualanderKhel村，Jamshid躺在枕头上，逗弄鹧鸪。2014年8月，在针对北约车队的自杀式炸弹袭击中，他和两个朋友受伤严重，18岁的哥哥被杀。这次袭击就发生在他家附近。

　　PATRICK：战斗平息后，MSF就会安排当地司机来接你，你在医院看到了什么？

　　ANDREW：我们约好的地点在附近山顶的坟地中间。这次我们乘坐一辆低调的丰田卡罗拉，没有护甲和车队，因为后者只会引起注意，给我们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我摘下了头盔，用头巾裹住脸。

　　沿途只有一个检查站，所有路面上都空荡荡的。几分钟后，我们就到了医院，那一刻，战斗的枪声显得很遥远。

　　我想在半个小时内搞定。天色很快就会暗，再加上如果有人看到我这样一个外国人在城市里行走，身边没有士兵也没有警察，那么我会显得很扎眼。

　　在阿富汗东北部的瓦罕走廊的Warzuds村，夜幕渐渐笼罩上来。这里是阿富汗最偏远的地区之一。

　　PATRICK：描述一下你在那里看到的景象吧。

　　ANDREW：医院很大，至少有80多个房间被破坏或损毁，我决定尽可能多做点工作。我用了超过1个小时的时间，走过受灾最严重的区域。即便袭击已经过去了一周，那里仍躺着八九具尸体。

　　手术室不如其他地方那么糟，看起来更像是被洗劫一空，而非遭遇战机袭击。当我终于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后，简直震惊了。这具男人的尸体身上几乎没有一丝痕迹，就这样伸展着，仰面躺在手术台上，身上全是灰。我根据周围的环境调整了相机，在屋里边走边拍，尽最大努力保持冷静。在旁边的街道上，战斗又开始了。后来，我在笔记本上重新查看这些照片时，才意识到，有一半的人的头被砍掉了。

　　我在医院里待了1小时17分，汗水湿透了衣服。Josh催促了我两三次，什么时候能完工。随着夜幕降临，他担心我在没有护卫的情况下，无法顺利返回营部指挥部。幸运的是，我还是安全回去了。

　　贴心提示：下面的图片可能会引起部分读者的不适。

　　2015年10月10日，MSF的昆都士外伤中心遭遇袭击，手术台上的这具尸体后被确认为43岁的BaynazarMohammadNazar，有4个孩子。这张照片拍摄前的一周，美军的AC-130飞机错误地袭击了这座医院，造成42位病人、医护人员和MSF员工死亡。Quilty当时正在给《外交政策》拍照，他在医院里拍下包括这张在内的很多照片。

　　2015年10月10日，MSF的昆都士外伤中心遭遇袭击，手术台上的这具尸体后被确

　　PATRICK：把你作品中的恐惧感撇开一边不谈，我感觉到了一种独特的美感。就像你在Warzuds村的夜幕下拍到的这棵树。它又有什么故事呢？

　　ANDREW：我认为，美感是摄影主题之一，与恐惧感不可分割，甚至是相辅相成的。或许，在潜意识里，这也是我投入的原因，无论去阿富汗之前，还是之后。不过到那以后，我已经不那么注重美感了，因为“故事”的分量远远超过我以前的照片，但阿富汗也有令人震撼的自然之美。

　　随之而来的大概是会把恐惧浪漫化。被这种异国情调吸引，成为困于此地的“受害者”，我是这样的人吗？这一点不该由我来判断，但如果是，那么在阿富汗，已经有很多前辈了。

　　我不知道你所谓的美感是否与阿富汗的光线有关。很显然，柔和的光改变了我看待事物的方式，但我认为这也没什么特别的。在一个新地方待了这么久，大部分摄影师应该都能适应“环境光”。

　　Quilty说：“玩鸽子并没有特定的季节。初春的午后，一群人工驯养的鸽子久久地盘旋在喀布尔的屋顶上空。主人就像乐队的指挥，用附在长棍上的小旗或是网兜控制着它们的飞行轨道，他打算让另一群鸽子与它们汇合。”

　　PATRICK：你计划长驻阿富汗吗？

　　ANDREW：我近期不打算离开阿富汗。然而仔细想想，我认识的在阿富汗的那些人好像也没有打算很快离开这里。

　　就目前而言，在阿富汗工作就像寻宝游戏。当我走出喀布尔的家门，或是出发前往另一个省，我总是会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所吸引，我既是一名摄影师，也是一个普通人。那一幕幕不一定会让我快乐，但这段经历、挑战却带给我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我今天读到了ZachSt.George写的东西，与目前在阿富汗的工作给我的感觉不谋而合：“满足令人生厌，好奇赐我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