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讨厌苟且，但你却在得过且过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开始喜欢谈论人生。

　　两年前微博上有个热门话题，叫做“人生就是这样”，任何一句话后面加上这句，就立刻变得非常有哲理。比如“我今天高高兴兴地走在路上忽然摔了个狗吃屎，人生就是这样”，“张晓晗今天被硬拽去赌博结果赢了八百块，人生就是这样啊”。是不是一下子觉得整个画风都深刻了起来。

　　我想，这个话题之所以能这么老少咸宜，不仅因为可以博人一笑，也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有发言权，多多少少都想对自己的人生说点什么吧。

　　感慨也罢，愿望也罢，谈论人生时的我们，最常做的一件事大概就是回忆了。毕竟回忆是一件很廉价的事，谁都可以谈谈，中年人可以回忆刚工作时的艰辛，青年人可以回忆读书时的青涩，哪怕并无多少人生经历的少年，也大可回忆一下童年趣事。

　　但真要说从回忆中汲取了什么经验，我们未必能说得出几条。因为回忆是被修饰过的往事，被修饰，就会丧失理性的判断。古巴导弹危机那年，全球核战一触即发，现在回忆起来，那年的风声鹤唳早已化为笑谈。非典那会儿我读高中，城市戒严，学校封闭起来，与邻校就读的女友一墙之隔，却只能用书信交流，现在想来，反倒有一点点浪漫。

　　越是遥远的记忆就越美好，因为你已经在一次次的修饰中，遗失了它的原貌。

　　曾几何时，我也将那一段“无知、不负责任、看谁都像傻逼”的时光，定义为人生中最好的时光。那时候的我敢爱敢骂敢无耻，一觉醒来就红光满面地认定自己是最棒的。甚至直到现在，我还是一意孤行的认定，最美好的停留，是那些再也不会重来一次的人生。

　　可是如果有机会让我重新走一次呢？重新变回那个贫穷又愤怒的少年？我大概也不是很愿意了。你看，生活就是你百般逃避，却又不得不尽力去走向它，去得到一个面目全非的结果。那些打动你的回忆，只能充当疲倦时眺望的星辰，你不断对着它感慨，却并不想得到它了。

　　所以啊，最好的时光只是个伪命题，你半辈子都还没过完，哪来的“最好”。

　　谈论人生时的我们，特别喜欢为人生划下各种笼统的定义：“人生就是不顾一切地去爱去奋斗，人生就是有三五玩伴醉生梦死，人生就是用承受去唤醒温柔，人生就是始终拥有一颗晶亮的童心。”乍看上去，感觉人生必须是一个完整的形态，但绝大多数时间里，人生不是这样的。

　　过年时我去姥姥家玩，她拉着我絮絮叨叨的说，小时候你多好玩啊，每年都会表演孙悟空给我看。说白了，孙悟空我只在幼儿园时扮过一次。当时我只是认为姥姥记性不好，一笑了之。谁知午饭时，舅妈端来一盘狮子头给我，我说，年年春节吃这个不腻啊？她惊讶的说，上次做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啊。

　　如果说姥姥是因为年纪大而记差了，那么我呢？难道也是记忆的问题吗？我们很少去在乎“某一次”的经历，但在聚少离多的人眼中，“某一次”也许会是永久的停留。你的人生，在他们心中也许只有那么一件小事。

　　说到底，人生也只是一件接一件的小事，没什么特别，没什么了不起的小事。

　　说两件我自己的小事吧。

　　NO.1名字

　　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喜欢我的名字，主要是姓。我姓姬，一说出口大部分人都会说，啥？再说一遍？只好再进行一番解释，但可供“姬”组词的又很少，我当时词语匮乏，自我介绍又是最常遇见的，所以特别头痛这件事。

　　记得有次生病，我爸带我去医院，登记的时候医生问他叫什么，回答完，果不其然医生又问是哪个姬，我爸爸说，姬鹏飞的姬。姬鹏飞是当时的外交部部长，祖籍在我们那儿，小地方难得出个大官，所以当地人还比较多知道。但等我离开了家乡，这个解释就不管用了，谁认识他谁啊。以后再跟陌生人解释时，我都会说是霸王别姬的那个字。解决了这个问题后，这个名字还有其他的烦恼，自我介绍完毕，经常有人喜欢跟我科普，说这个姓很厉害啊，是周朝的王姓，然后就开始问我家是不是从古代传承过来的。我是一个不怎么会寒暄的人，但文化圈里的人十有八九会这样问，后来我不想回答了，就回答我姓张。

　　这样的性格挺不好的，我知道。在北京的时候，我一直习惯抽中南海彩八，到了广州后没有这个说法，到便利店去买烟，说彩八，人家会一脸懵逼说啥？只好说中南海，人家又会问，几毫克？耐着性子说，八毫克。人家继续问，八毫克有蓝色的和金色的，你要哪一种？

　　现在我已经不抽彩八了。

　　NO.2脾气

　　大学刚毕业时，我在一间娱乐公司上班，给艺人做助理，我的工作职能是给艺人拎包、买水、叫车，以及在艺人遭遇不公正对待即将发脾气前，我要先发脾气，以保持艺人的好形象。

　　这几项工作我都做得不错，尤其是最后一项。由于演技太逼真，搞得不仅客户和媒体，甚至全公司上下都认为我是一个坏脾气的人。有一年公司尾牙，员工和艺人们打打闹闹，玩真心话大冒险。轮到我的时候，大家都不说话了，因为没人敢向我发问。我当然很沮丧，也试了许多方法跟同事们打成一片，比如午饭后请大家喝咖啡，或者下班约同事们去打球，但效果并不好，在他们眼中的我无非是从一个单纯坏脾气的人，变成了一个慷慨的、热衷运动的坏脾气的人。

　　后来，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如果你想尽方法也无法融入一个群体，不是你不够努力，而是这个圈子不适合你。我因为这句话豁然开朗，不久就辞职换了新的工作。之后的路上，每当发生同样的状况，我都率先选择逃避，换一个工作，换一个交际圈，最后从待了七年的北京飞到了广州，换了一个城市。这种频繁的变更环境让我与他人的交集变得越来越浅薄，直到三年前我辞去工作开了家饭店，生活从此与日常社交绝缘，我变成了一个彻底孤独的人。

　　这是两件很小很小的事，虽然起初并没有对我造成很大的影响，但过了这么久，我却仍然能发现它们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人生就是这样啊，哪有那么多伟大到让你拍案叫绝的道理可说呢。你的成长和改变，不一定是因为那些惊天动地的人生抉择，更不一定是因为生离死别带来的悲壮喜悦。有时啊，只是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高晓松那句“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唱出了许多人的心声，每一个对眼前生活不满意的人，似乎都从中找到了共鸣。可你有没有想过，当你的视线只盯着远方的景色，忽略了眼前的一切，你就只能继续苟且下去。

　　正如林夕在一次演讲中说：年轻时常自称关心世界的他，“连乞丐喊穷也心痛”，朋友妈妈患了焦虑症，看了一次医生后便不肯再看，朋友想他跟其母亲见见面，于是他便跟她吃饭，用自己经验讲焦虑症的种种。等到出了医院大门却突然想到，自己原来很久没跟自己的妈妈吃饭了，好几次感冒了也没回家，只是用电话问候，却跟别人的妈妈谈了两个小时。

　　最后他说，如果连身边最亲的人都忽略掉，如果连喜欢的东西都保护不了，又谈什么改变世界呢？

　　“苟且”这个词很微妙，没人喜欢苟且，但事实上我们一直都在高瞻远瞩面向远方，在小事上得过且过。那一件又一件的小事，也许无关痛痒，但却一点点将那个稚嫩的你揉圆搓扁，变成现在的模样。

　　不积跬步，何以至千里。所谓的英雄不是一时孤勇，我们要做的也不是冲出去救世，而是一点点把身边的事物变美好，专注在一件一件的小事上，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热爱的世界已经大到无法想象，那些小事改变了你，那个渺小的你也改变了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