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过许多谎，但从来没有骗过自己

　　感情这东西浅尝即止也未必是坏事

　　我说过许多谎，但从来没有骗过自己

　　在另一本关于高考与大学的小说里，我记录了这样的一类人。

　　故事里讲到小的时候，一个穷村子的大人们全部对孩子说，知识将让你的人生变得更美好，只有高考才可以让你飞黄腾达。家长们把这个当作任务交给孩子们，然后举家为之折腾，他们告诉孩子获得知识只能高考。很早的时候，所有孩子就接受了这个任务，因此，和其他人一样，执行它花了十几年的光阴，到最后发现它很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而这个谎言，只有等十几年过去，才会发现。上了大学之后，才发现它可能是个谎言。有的中途没有走下去的人，根本不相信它是一个谎言，并为之纠结一生，从此再也走不出来。

　　有些谎言是在不自觉中，是一种潜意识里的习惯，最可悲的是制造者不知道自己传达的是谎言。但我更愿意相信，在传达的时候，家人并不知道它是个谎言。这样的考试制度延续了几千年。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些家长没有说假话，而只是一个中间传递者。但没有说假话与有没有欺骗，是两码事。

　　这种情况是存在，一个人善良真诚，说话做事发自内心，但却是一个欺骗者。不但骗了别人，也骗了自己。

　　每个人天生就具备说谎的能力。小的时候，常常骗爷爷奶奶一两毛钱，去小卖部买几颗糖，并因为得到糖而内心充满喜悦。我说过类似这样的谎，当时内心甜蜜，因此屡试不爽。长大一点，说谎不再为了糖，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却不想有说谎的能力，并为自己说过的谎而愧疚。

　　一个小小的产品推销员，从一开始的培训课，就被告知，你得用思维引导客户，并牵着顾客的鼻子走，这才算是成功的。这就是说，产品一开始就是从谎言开始的。这时你面临着选择。而大多数人都不得不低头妥协。

　　听说花钱就能出书。于是花钱去出一本书，结果书没有出成，钱也不知去向。文青们讽刺你花钱出书，毫无文人风骨。出版社满身是嘴，打着太极，推来推去。亲友同学或真心或随口问起这件事。所有事情你都没有想到，出乎你的意料。对于这些人情世故，你大可说许多的场面话，假装笑得开心，但你有没有听听内心的叫喊声？你内心在哭泣并且更坚强吗？

　　高中时在深圳打暑假工（当时深圳的房价还不过几千块），早上去吃早饭的时候，买一笼小笼包，就会有所谓的免费豆浆赠送，其实就是兑水的奶精，然而所有人都欣欣然接受，这不过是因为它是免费的。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喝这个，在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卖部，里面的货架上有纯牛奶，两块五毛钱一盒。二块五毛钱看起来微不足道，但也许它当时可以减轻某种负担。

　　国庆这些天来，楼市上上下下，一会说涨，一会说调，一会说其它，扑朔迷离。每一个砖头都是一个谎言。对我来说，真相只有一个，我会一直买不起房。它掌控了我，我对它一无所知（即使有时我认为我知道一些），或许永远如风中柳絮。我相信每个人都知道它是个谎言，但售楼部每天仍有人山人海的人，碰得头破血流，而且现在不会停止，日后还会有更多。这些明知道是谎言，仍然勇敢走进去的人，我相信并不是为了那冷冰冰的砖头，而是为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家。

　　等等。

　　人人积极向上，正能量，诚实守信，人间处处充满和阳光，当然是我们想看到的，然而就如同某个集体年代对共产主义的向往。就个人而言，谁不想活得真实自在，坦坦荡荡立于天地之间。但在此时，已经真正落入社会这个大熔炉圈套之中，每个人都被炼烧着，想全身而退已然不可能。大多数我们，不得不戴上一副虚伪的面具。

　　说个谎，都会提心吊胆，而不是心安理得，这本书就写给这种人，因为还在强颜欢笑，他们柔软善良的内心并未泯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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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天龙八部》里，阿紫对萧峰说到阿朱，“她有什么好的，我哪里及不上她，你老是想着她，老是忘不了她？”萧峰回答道：“你样样都好，样样比她强。你只有一个缺点，你不是她……”他说得真实决绝，大丈夫气概。《笑傲江湖》里，岳灵珊要令狐冲照看林平。令狐大侠含泪答允，并言出必行。

　　但在我们这个小角色的现实里，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这样。

　　萧峰是会打降龙十八掌的，而令狐冲是会使独孤九剑的，那都是傲视天下的绝顶武学。但是不要忘了，萧峰曾化妆骗马夫人，而令狐冲除了对小师妹，从来就是油嘴滑舌的。

　　大学毕业那一年，妈妈对他说，工作也已经安排妥当，好好地去当一个高中老师，一个年有四个月的假期。妈妈拍胸脯向他保证，如从她所言，将永世安稳且一生富足，等老了就晒晒太阳，回想一生桃李。

　　他则拍拍胸口，脱口而出，骗妈妈道，高中老师有什么稀罕的，他现在是大学老师。

　　这是他跟家里说下的第一个谎言，从此一而十，十而百，不可收拾。他开始了他的谎言之旅。

　　实际的情况是，他想留在一个小古镇里面，开个小店，晒晒太阳，听听故事。这是他对人生的设置。

　　他以为他选择的事情代表了他追求的梦想：自由。

　　他并不知道，做出这个决定，将让他万劫不复。他忘记了自由是需要付出大代价的。他付出的就是无穷无尽的谎言，让他身心疲惫。但是已没有回头之路，只能硬着头皮，把谎言当作诺言，说下去。从此之后，他的一生，都被那个不经意说出的谎言牵着鼻子走，像一个幸福的恶梦。

　　他虽然不会打降龙十八掌，也不会使独孤九剑，但说过的话，都想说到做到，即使是谎话。

　　在小说里，我绝非颂扬谎言。说谎无论再冠冕堂皇，本质上都是可耻的。我羡慕那些从不撒谎的人。但我的内心是有一个疑问，当面对一个充斥谎言的世界，不得不以谎言面对的时候，我们还能做什么？

　　在小说里，当他撒谎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在撒谎，并惶惶不可终日，绝不会心安理得。如果他不知道自己在撒谎，那么就是把自己骗过去了，深陷于谎言之中。

　　人生在世，真真假假，生命是船，谎言如水。年少时无知，没有来得及发现，所有真相都全赖谎言维系。而等美梦成真，谎言终将被取笑。等真相大白，两眼昏花，一切行将幻灭。我们所剩下的只有自己。身处一个玩世不恭的世界，只认真编着种种谎；如果回首无悔，这是想要的最后结局。

　　最后回到开始那个话题。即便有人认为高考是个谎言，对大多数人来说，也没有第二条更好的路可走。我是凡俗之人，多半还是得接受命运之安排，以后也得告诉孩子知识将改变一生，然后让孩子去参加高考。但是我还会告知他，这只是人生的一个阶段，并且决非为了飞黄腾达。至于为了什么，这就不是我能给他灌输的了（也许就是为了证明它是个谎言，而且意义重大），他得自己去摸索，知道自己追求的是什么，并为之真心奋斗。

　　我还会告诉他，有一点毋庸置疑，诚实是人类优秀的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