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凌晨四点

　　壹

　　我手机里面有个APP，叫“吾记”，是一个笔记软件。我这半年来习惯把看到的喜欢的或者自己灵感迸现的文句，都摘存在其中，第一个句子是：“我愿与你披星戴月地征伐时间”。记不得是自己写的还是哪里看到摘录的。

　　不知道这是不是成了一句诅咒，真的开始披星戴月，这半年来我鲜少在前半夜入睡，反倒是时常在天大亮的周末，五六点的早晨去四条巷路口吃一碗馄饨，然后再熬到八九点，接着沉沉睡去，再于晚上醒来时，夜灯已初上。

　　从农村到小城市再到大城市，从六岁到十六岁再到二十六岁，我眼中的夜色越来越长。

　　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夏天四五点放了学洗过澡，六点不到的样子祖父母就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支起一张小木桌，尔后端上一大碗白粥、一大碗去皮凉拌的黄瓜，吃完这样简单的晚饭，大概夜色就扑朔了起来，最多在院子里外与妹妹追闹两圈，就早早地被祖父母赶到了床上。

　　那时候电视的节目不多，喜欢看的动画片在五六点结束。那时候没有手机，自然刷不了朋友圈。那时候更没什么思虑，至多惦记着第二天早晨祖父送我上学的路上，能不能给我买两个肉包子。最后早早地睡去，第二天早早地醒来。

　　那时候，生活没有后半夜。

　　贰

　　前段时间，听到一位颇有养生心得的朋友说，“早上吃硬，晚饭喝稀”是一辈子都不过时的养生法则。原本自然遵循千百年的本能，反倒成了超脱生活的选择。而很久后的现在，我跟朋友约晚餐，朋友问吃什么呢，我偶尔会莫名其妙地说：好想喝碗白粥。朋友噗嗤一声笑了：“别开玩笑了”。

　　从幼时五点多吃晚饭，再到后来上学的时候大约六点多吃晚饭，工作后晚饭就到了七点的样子。从彼时晚饭吃稀的简单，到现在逃不脱的晚间盛筵，而无论是饭点还是饮食习惯的改变，总能找到一些合理的解释。

　　晚餐越来越多变成了一种交际的需要，无论是借之工作的应酬，还是亲朋间的小聚。有时我们也喜欢用“晚上吃顿好的”来慰藉一整个白日的奔波疲惫。

　　总之是口舌在夜色里的狂欢。

　　我们有时聊起为什么睡的越来越晚的话题，饮食是诱因之一。吃的越晚，吃的愈杂，身体消化的时间便拉长了，还在躁动的器官自然不能允许我们早睡。

　　只是有时，我是真想：在夏天太阳落山的时候，喝一碗稀薄的白粥，咬一口咸酸的黄瓜，停箸的时候恰好适逢夜色降临。

　　叁

　　除却饮食习惯的影响，我们似乎还可以为晚睡找到很多的理由。

　　白日是你的，夜晚才是我的。

　　有的人热衷于这段看不清脸的夜晚，是因为无论是城市的红灯绿酒，还是黑暗里喷薄的情爱，我们都可以在夜生活里深埋白日的燥热孤独，寻得夜色的慰藉。而有的人眷念这段下班后到上班前的夜晚，是因为它楚楚且动人，你可以安静的看书，写字，侧卧着听窗外的夜雨，说舒服的情话。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觉得深夜是写东西最好的时间。窸窸窣窣地料理完生活琐事，洗完澡不吹干的头发，任一杯热气升腾的浓茶搅动思绪，静下来的夜色给你更多的灵感和更自在的笔触。

　　听起来似乎很美好，但这是一种最理想的状态，却不是最现实的状态。往往，我会被手机突然跳动的推送所吸引，抱着手机就是一夜。我也会被白日遗留的燥热感染，脑中一片空白，笔下全然无意又是一夜。更甚时，把黑夜过成了白日，白日还是白日。

　　反而我绝大多数的稿子还是在白日里最人声鼎沸的时候堆砌起来的。所以有时我想，在关于时间扮演的角色里，我们是不是领会错了剧情？

　　肆

　　这个世界上有着太多错误的示例，却往往被我们奉为真理。譬如工程师在深夜里劳作，为我们打造探索世界的工具。作家在深夜里写字，为我们奉上精神的经典。思想家在深夜里踱步，为我们打开思想的黎明。

　　造物者在白日之外为我们作了黑夜，根本上就是让我们用来睡觉的。所以即便是回不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自然状态。我还是越来越愿我们睡个好觉。我们总说在夜色里寻找光明，别在光明来的时候我们却困的睁不开眼。

　　更何况如果我们连觉都睡不好，那还能干好什么事？

　　因而就请在夜钟敲过十一点的时候。

　　放下手机，放下遥控器，放下书，放下笔，放下所有的努力和执念。

　　闭上灯光，闭上屏幕，闭上眼睛，闭上心房，闭上所有的思绪和梦想。

　　告别凌晨四点的夜色。

　　去看早上六点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