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今天是个什么日子,我没情绪留意这片熟悉的天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可今天肯定不适合写东西,因为突然说话都开始有些结巴。只是无论站着,坐着,又或卧着,眼睛睁开,眯着,又或闭起,耳旁都只有一个声音,“跑快点”,“跑快点”,“跑快点”。这声音忽近忽远,又忽大忽小,莫名的推着我,叫我别停下来。
小时候,一位不算近亲的长辈火化,我躲在大人身后,看那个寒意凛然的黑色炉子,人被推进去,蓝色和红色的火焰里是一片静陌,几米外的人群哀声鼎沸。这是我童年中难忘的梦靥,尔后,我开始怕走夜路,在夏日想到那口黑色的炉子,吓得把头埋进被窝里大汗淋漓,却仍然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冰冷来袭,寒入骨髓。
年龄大一点,学书法,有两个字,一直写不好,一个是死,一个是亡。我的书法老师罚我写一百遍,我写到几遍的时候就哭了:我怕。后来学文言文,讲到死这个字的时候,语文老师解释死就是死亡。讲到亡这个字的时候,语文老师还解释亡就是死亡。我至今不得其解,死、亡和死亡到底区别在哪里?
初一的时候住校,对面寝室有个男生,我们偶尔在走廊遇到,笑一下表示打招呼。初二不再住校就未见过,中考那年暑假,有同窗说起那个男生,得了白血病,死了。我回家讲给祖母听,她很是唏嘘:这么小,按风俗都不能起坟头、立上碑,只能找个荒地草草埋了。我又突然想起小时候见到的那个黑色炉子,然后躲到卫生间里瑟瑟发抖。
当后来我渐渐明白什么是死亡的很多年里,我却又许久不会回忆起那个黑色的炉子。年年清明回乡祭扫,很多熟悉的老人不再遇见,墓园里立起一座座新坟,每年头都要再抬高一点,才能看见墓园不断外延的边际。
这些年上天眷顾,身边亲近的亲朋都安康地活着。有时有人问我,你怕死吗?我哈哈大笑,怎么可能呢。对于死亡的畏惧不知何时跑的无影踪,看到新闻上、书中、电影里,关于死亡,是静态的,是遥远的。甚至,我不再怕看恐怖片、鬼片又或者丧尸片。
几个月前帮一个不幸罹患淋巴癌的校友写过募捐稿,我问她怕死吗,女孩答我还没活够。昨天有朋友在后台小心翼翼地问我,她还好吗?我答复:活得好着呢。翻开那个女孩的朋友圈,她住进了无菌病房自己笑言为进仓,她在读《解忧杂货店》,她说她想吃一个小西瓜。
朋友的母亲临危,她大概是把眼泪流尽在了前面,平静地对我说:我现在只希望母亲少一点痛苦。她的母亲开始有胃口想吃盐水鸭,开始关心自己的身后事。让我想起很多年前,我母亲曾经问我外婆:怕死吗?老人那时候还抽烟,平静地说:总有那么一天的。
我哽咽,又突然畏惧起死亡这件事。小时候的畏惧是因为无知,现在这种畏惧是因为未知。无知更多是囿于自我,而未知更多是关乎他人。如果死的是她的躯壳,却亡了我心里最鲜活、可触摸的温热,这可能才是令我们最为畏惧的关于死亡的事。
死亡是一件不必着急的小事,但如果它有天终将到来,我们还是希望能感受着你从温热到冰冷的过程,不让你孤单单的一个人。所以我们还是掖了掖你的床单,尽量让这温度更久一些,流失得更慢一些。
不知道你是否能感知到,我只是仿佛又听到你的声音,跑快点,跑快点,跑快点。所以我拿起手机,手尖传来嗒嗒的声响,这样我可以不必那么畏惧,你也可以不必那么冷清。
夜往深里去了,黎明也就要来了。黎明来的时候,但愿你能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