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吹过原野的风，秋天不再相见

　　胡旻在单位对面的理发店剪了头发，认识三年的6号发型师并不在，他随机挑了一位。这位要聒噪一些，从坐下来一直到最后，都在推销充值办卡。胡旻眯着眼睛不理会，最后还是像往常一样用现金结账，顺便问了句前台的姑娘6号去哪了，原来6号回家结婚去了。

　　胡旻倒是想起了6号，那个笑起来腼腆的有点跳脱出年龄的男孩。除了第一次结结巴巴地推销了办卡，被胡旻婉拒，后来三年一直都没在他面前提过一次。胡旻和6号的交集除了每隔一段时间的理发，只是偶尔路过店门口的时候，6号看到他会浅浅地点下头，他偶尔发根烟给6号。

　　而唯一一次聊的比较多的那次，是6号手一滑把胡旻一边的头发，多剪了小半个指甲盖的长度。胡旻没有气恼，只是问了句你今天有点心不在焉啊。向来话少的6号，那天像是开闸泄洪的河水，絮絮叨叨地讲了很多。

　　17岁就在理发店学徒的6号，22岁的时候跟自己的女徒弟谈恋爱了。那个女孩也是农村出来的，他们理发店的传统是，新来的徒弟都能享受一次老师傅的手艺。那天店里很忙，女孩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好几个小时，等到客人都散去，老师傅们也疲倦不堪，更没人愿意搭理她。

　　22岁的老师傅6号看到目光已经等待到呆滞的女孩，有些于心不忍，帮女孩做了大概是人生的第一个发型。解开女孩扎在头发上的橡皮筋，枯黑的发质掌在手里有一些扎人。他拿出杂志让女孩挑发型，女孩选了那年颇为流行的梨花头。

　　后来，女孩顺其自然地成了6号的徒弟。学徒第一年通常就是帮客人洗头，女孩的手经常泡水，指甲周边开始泛着病态的白色。6号偷偷的用店里卖给客人的手膜，给女孩的手做保养。

　　有时候无须猜度爱情的种子是什么时候发的芽，对大多数平凡甚至平庸的人来说，鲜花和红酒显得有些高不可攀，往往可能就是一碗烂熟的黄焖鸡，一半的鸡肉意味深长地拨给了另外一个人。

　　但对6号跟他的小徒弟而言，搬出拥挤发霉的男女混居宿舍，住到另一个相比谈不上哪个更简陋的群租房，却也生出爱情熠熠生辉的光。6号讲到他们的同居生活时，突然手里的动作停滞下来，回忆莫名激荡起的光芒在他眼里渐渐黯淡。

　　胡旻问：“怎么不说了？”

　　却顺着6号的余光，看到一个梨花头的女发型师眉飞色舞地把一个客人引向他们旁边的座位，吝啬地只给他们一个侧影。

　　胡旻知趣的闭嘴了。

　　最后，胡旻被6号滑手打短的头发，被料理成两边可以看到头皮的短打，镜子里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结完账，胡旻请6号在门口抽了一根烟，还是按捺不住好奇问了6号为什么分手。6号恨恨的一口抽掉三分之的香烟，指着理发店里忙碌的身影说，她跟2号在一起了。

　　6号接着说，她说我的技术没有2号好，跟着我学不到好手艺。

　　胡旻只听到前面那句话，噗嗤一声笑了。6号面色大囧，激动地说：“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没再说什么，6号被熟客叫进去。胡旻看着他与那个女孩擦肩而过，那个女孩越过他，递给另外一个男人暧昧不清的眼神。

　　胡旻转身去隔壁的黄焖鸡店，就着一碗中辣的黄焖鸡两晚大米饭，在冬天里吃得汗流浃背。

　　原来，其实自己并没有比6号更幸运些。

　　胡旻上下打量结账的时候还在喋喋不休地推销充值卡的理发师，恍惚间才想起来，这不就是6号那个小徒弟嘛。只是发型变了，一头黑亮光泽的短发刚过耳，热切的眼神里，更像是隐藏了一个莫测的灵魂。

　　走出理发店，车流开始湍急，胡旻有些无所适从，站在路口绿灯亮了两次，才想起了晚上还有约。只是那个女理发师没有情理干净耳廓里的碎发，突然痒了起来，胡旻想着要不要回去洗个澡，顺便换件衣服。一辆打着空车灯的出租车驶了过来，他还是上了车，径直往要去的地方去了。

　　地方是今天要相亲的女孩选的。不算高档，但可以归到小资那个类别里去。今天好像整个世界都聒噪起来，三四十岁的出租车司机不停地咒骂打车软件和拥堵的交通，向来喜欢跟陌生人聊天的胡旻却一句也不想搭腔。

　　到了地方坐下来，胡旻看看手机上的时间，不算太早也不算太迟，离约定的时间还有20分钟。被办公室的已婚妇女们揶揄为相亲界老司机的胡旻，此时淡然无比。发了微信告诉女孩哪一桌，女孩简单地回复一个好字，胡旻也不已为意。

　　三年相了六回亲，从大两岁到今天据说是小自己四岁的女孩，胡旻想起第一次吃完饭还陪那个女孩看了场电影再送她回家，而上一次，四个菜动了几筷子，就匆匆地屁股还没抬起来时就说再见。相亲这件事，就像越来越高的发际线一样，在心里荡不起一丝波澜。

　　女孩到的时候，旁边的一家人桌上刚好上第三道菜。这次的女孩是母亲闺蜜的学生，在一所高校里当辅导员，面色清秀，倒是为迟到很是认真的说了通抱歉，胡旻因而有了些许好感。胡旻本来就是个健谈的人，女孩也不算木讷，浅谈里聊职业，居然发现两个本科学的一个专业，话题打开，最后也算相谈甚欢。

　　吃完饭，女孩颇为矜持地婉拒了胡旻要送的客气，在餐厅门口互道了声有机会再见，也就各回各家了。

　　到家开门的那刻，母亲像是掐着表打来了电话，胡旻这回倒是没有违心的告诉她，印象不错，聊的也挺好。母亲在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好似一场战役已经嗅到了胜利的味道。

　　洗澡，吹头发，躺下来的时候，胡旻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微信里发起了一个视频请求。滴了几声，手机屏幕上冒出一张脸，青色的海盐泥正一层层地往上铺满。

　　屏幕对面的女人也不说话，清雅的弦乐从手机里空旷的传来。

　　“我今天又去相亲了”。

　　女人咧嘴笑了起来，一小块青泥从脸上落下。

　　女人叫秦梦，起码胡旻是这么称呼她的。

　　三年前女友搬走二十几天后，那天胡旻下意识的打开家门说了一句我回来了，在不开灯的房间没有回音，他这才恍然，这个家里已经没有了铺面而来的小雏菊香气。

　　正好是周末，胡旻决定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应该比昏天黑地的睡上两天好。丽江拉萨青海自然不用考虑，胡旻不知道什么时候拥有一个老男人的心态，这种心态最大的标识，就是充分衡量时间和经济成本。所以他去了西塘，一个不算远也不会花费太多的地方。

　　从西塘最热闹的酒吧街穿过，走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后有一家小酒吧。每个人都有一个坐标，总会情不自禁地走到那里。七年前和一众大学朋友来过，四年前同那时候的女友来过，只是现在，保持联络的好友寥寥，有个人也不会再见。

　　当年唱歌的光头歌手成了小酒吧老板，留起了中年人最得体的板寸。

　　胡旻问：“老板你还记得我吗？“

　　老板：”记得记得“。

　　时光透不过的黑夜，连脸都不看清，记得个屁。

　　但胡旻还是假装受宠若惊地跟老板喝酒吹牛逼。

　　新的歌手唱起李志的《山阴路的夏天》。

　　”这次你离开了没有像以前那样说再见，再见也他妈的只是再见

　　我们之间从来没有想象的那么接近，只是两棵树的距离

　　你是否还记得山阴路我八楼的房间，房间里唱歌的日日夜夜

　　那么热的夏天你看着外面，看着你在消逝的容颜

　　多么想念你走在我身边的样子，想起来我的爱就不能停止

　　南京的雨不停地下不停地下，就像你沉默的委屈“

　　唱完后问：”谁从南京来的？“

　　胡旻举起了手。

　　坐在最角落的女人在嘈杂的酒色里，轻轻地说：”我从那里离开“。

　　胡旻听到了，转头去看她，秦梦举着酒杯示意了一下。

　　那天具体是谁先走向谁的已经记不得，只记得寂寞的男女都是一个人。

　　酒吧老板热情地说要请他们喝酒，旁边的服务员充耳不闻的把小票同酒杯一起送上来，你指望这个世界真的跟你讲情怀？别傻了，小朋友。

　　上了年纪的胡旻和秦梦知情知趣地来往反复的买单。

　　以酒为媒介的故事，写不出诗情画意。

　　第二天，阳光穿过临河客栈的窗台，宿醉的男女醒来，年纪让酒精偷袭依旧上头，却把更多晦涩的东西变得不言而喻。

　　秦梦说要再留两天，然后回杭州。胡旻要赶下午的高铁去赴南京的一场雨。

　　再后来，两人没说再见，却又再见了几次。但要么是胡旻去杭州，要么就在一个陌生的城市。秦梦从来不说来南京，胡旻从不说你来南京。

　　我们总是在经过很多事情之后，才变得聪明。

　　但秦梦有时候会对胡旻说：“年龄到了，总归还是要走到那一步的”。

　　胡旻也会说：“都会到的，你也会到的”。

　　两人都没有彼此的电话号码，只有微信，经常聊天，时常视频。除了生活，也不避讳我今天相亲了还是有了一个可以再见的追求者这类事情。

　　秦梦说：“哪天你打开我的朋友圈，是一片空白和一条灰线，就不用再加回好友了”。

　　小孩子们谈爱情，成年人谈情爱。

　　你要相信爱情一样，相信情爱，可能也是一件无疾而终的风花雪月。

　　每个人的微信里，都不缺这样几个人，打开是一片空白，即便这样，但有些人你还是舍不得删，微信的运营者们不知是无意还是刻意，留下了这样一个BUG：空白的朋友圈，换掉的头像还是照常显示。偶尔当你点开看看时，换掉的头像一脸璀璨，不知道是给谁看，但你知道，肯定不是给你看。

　　胡旻没有避讳的告诉秦梦，他和那个大学辅导员女孩的循序渐进，秦梦也淡然地给他支招开解，仿佛与自己无关。

　　故事到了最后，像事先约好一般，胡旻点进秦梦的朋友圈，只剩下零落满屏的苍白和一条灰色的终止线。胡旻指尖往左上移动，点击删除，顺手又沿着字母顺序往下滑动，把另外一个朋友圈只有白灰交接的人删除。删除之前，胡旻发现那个名字的头像又换了一个，笑的依旧像那年春天吹过原野的风。

　　但是跟我有什么关系呢，胡旻心想：现在是秋天了。临出门的时候，带了两把伞，发了一条微信，关门的那一刹那收到回复。

　　“嗯，下雨了，我等你”。

　　春天吹过原野的风，秋天不再相见。

　　落在原野上的，也许是一场，不那么冷的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