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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逃兵

2017-08-10 来源:精分疗养院  标签: 掌上医生 喝茶减肥 一天瘦一斤 安全减肥 cps联盟 美容护肤
摘要:孙老头子的儿子回来看他的时候,开了一辆雅阁,乡邻们调侃他:哟,孙老头子,你儿子发财啦,开的日本车,要带你享福去啦。孙老头子抄起榨油作坊门口的菜籽饼就往系着红绸的新车上砸,谁都拦不住。

  很小的时候,小镇上有个叫孙老头子的老头。

  父母辈的人说他起码有七十多岁,祖辈们说不止呢,得有八十多了。年轻一辈的人递给孙老头子一根烟:您老多大啦?他斜起浑浊的眼睛半天不说话,最后砸吧砸吧嘴用不太标准的家乡话回答:到岁数了,差不多了,差不多了。

  答非所问。

  孙老头子住在镇子最西面的一间小房子,很多年前那里是生产大队的库房,后来搞承包到户,废弃后不久塌了一半,剩下那半成了小镇唯一的榨油作坊。每年秋收之后春耕之前,这大约是小镇里最欢闹的地方。

  幼年时祖父推着板车,上面堆了几包蛇皮袋装好的新鲜菜籽,我坐在菜籽上,去这个榨油小作坊。多年的烟熏火燎使得小作坊的墙壁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黑色油垢,菜籽油特有的香气隔了一里多地都能闻得到。作坊里放着釜甑、炉灶、木榨、铁箍、撞锤、油缸等工具,孙老头子通常就打着赤膊站在昏暗的屋子里,唤一句:来了,等我抽完这根烟。

  一根烟抽到烟嘴开始冒出黄色的烟雾,他小心的把烟屁股摁熄在墙面上,放进窗沿上的一个茶缸里。就走过来从板车上扛起一包四五十斤的菜籽,吃力的走进去,而后将菜籽倒入一个缺了一角的釜甑里碾烂,倒进锅里蒸,待蒸到适当时用稻草包成饼状。而后把十多个这样油饼放到榨仓中。

  然后孙老头子就开始扶起撞杆,撞向木头做的楔子,喘着粗气。随着楔子被打入榨仓,黄亮、醇香的油脂便从油饼里一滴滴溢出,香气四溢。一包四五十斤的菜籽,通常只能榨出三四斤的油,而撞杆要撞击千八百下。有时候有好事的年轻人,抢着去帮忙,只百八十下,就腰酸手痛的败下阵来。

  我隐隐记得祖父说过:孙师傅是厚道人,哪怕只要还有一钱油就必须要榨出来。

  榨出来的油用壶装好,来人向来是要恭敬的说一声:谢谢孙师傅。且递上一包烟,一块六的中原或是二块二的红三环,这都是应有之意。

  那时候的农村老手艺人,走在路上人都会先让几分。

  春耕到秋收这段时间,是孙老头子最闲适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一大家子还是农村户口,有几亩水田,在榨油作坊的对面,隔了一条宽不过三米的小河。农忙的时候,祖父母们就把我和几个小孩子放在榨油作坊前玩耍。小作坊东面也是一片田地,更东面是小镇最边缘的房子,大概隔了两里地。而西面则是一片老坟地,爷爷的祖父母和父母就葬在那里,坟头大多已经被时间吹平,只有地面上十几株歪歪扭扭的松树,苍凉,寂寥。

  我们有时候捡一些人家办喜事没有点燃的鞭炮,就在作坊的门口放,孙老头子经常借我们点了半截的香烟,去点燃引信。砰的一声,鞭炮炸响,孙老头子喜笑颜开,偶尔有胆小的男孩,他还怂恿着去。

  那时贪玩,有时我们也把鞭炮扔在那片老坟地上或者夹着松树直愣愣的树枝上,孙老头子这个时候就发火了,用作坊门口晾晒的油黄色菜籽饼砸我们。小孩们一哄而散,他也追不上,只是对着那块坟地不断的念念有词。

  清明的时候,老人们带着我们去老坟地烧纸钱磕头,孙老头子蹲在老坟地靠河畔的位置烧纸钱,有大人问老人们:孙师傅的老祖宗们也葬在这吗?老人们沉默,分出一叠黄钱纸对我们小孩子说:你们也去那边烧个纸,磕个头吧。

  我们走过去的时候,孙老头子蹲在那里,手脚发抖,不断的喘着粗气,一叠黄钱纸一张一张的落在黄色的泥土上。很小的时候,我们大多能听从老人们的话,烧纸的时候磕几个头。而年纪大一点,便执拗起来,最多去烧半刀纸,却再也不肯磕头了。孙老头子也没有气急败坏的骂人,只是有时候站起来,朝着小河干嚎,听不到哭声,也看不见眼泪,就是脸上那股悲恸狰狞地有些吓人。

  有一年清明的时候,他赤着上半身上坟,皮肤干涩的肚子上有一道汤圆大小的疤痕,最中心是浅褐色的往下凹进去很深,一圈圈向外面扩散,像树桩上的年轮。

  许多年后,邻居家的哥哥大学读警校念法医,跟我们说,孙老头子肚子上的那个疤,是枪痕。

  我们渐渐长大,父母从外地回来,第一次带回来一桶颜色透黄的油,说这叫色拉油。用色拉油炒出来的菜,颜色不再暗沉浑浊,老人们说:这没滋没味的,没有孙师傅榨出来的油好吃。年轻人们说:这个油健康,以后给孩子吃这个油。

  后来,小镇上有了第一家超市,一桶桶颜色透黄的油码的整齐,色拉油,花生油,葵花油,琳琅满目。而这个时候,镇西面那家榨油作坊开始不再门庭若市,渐渐的,大家开始管孙师傅叫孙老头子。

  而到了我高中回乡,再路过那间小榨油作坊,门口那块曾经被人来人往的足迹和车辙碾压的平坦的黄土地,在一场大雨后,泥泞不堪。而伴着整个幼时,浓重的菜籽油香,被刺鼻的化肥味道所掩盖。

  席间听老人们提起孙老头子,都说他魔怔了,许多记忆浓厚的孩子们都面露不解。在居委会工作的亲人叹口气:这老头太拧了,不就是个革命军人证明吗,又拿不了多少钱。

  原来,榨油作坊关张之后,闲下来的孙老头子整日在镇上晃悠,有天在镇上的政务公开栏上突然看到一则通告:按照国家相关规定,提高革命军人优抚标准......他遂跑到居委会去问,而几十年了,存档的优抚对象名单里根本就没有他。居委会让他出具革命军人证明,他说没有。让他写材料说明何时参加革命,何时退伍,他嗫嚅不语。

  闹了好几个月,居委会实在没办法,以为他是为了钱,遂说:那就给你办个五保户,抚恤标准差不多的。老头就是不肯同意,非说就要一张革命军人证明。

  年轻的村官们最后气急败坏:那你怎么证明?

  老头拉着两个年轻的村官去了榨油作坊旁的老坟地,指着河畔那一捧黄土说:郭哑巴和赵三可以给我证明。村官们面面相觑,孙老头子突然嚎啕起来:当年他们就死在这啊,就我一个人活了啊,就我一个人啊。

  1942年,18岁的孙老头子参加了共产党领导的老家所在县的区小队。适逢日军扫荡,军装还没穿上,枪还没扛上,参军第二天就被下乡扫荡的日军碰上,21岁的郭哑巴和22岁的赵三被捕,牺牲于那个河畔,他们指着那时候的小孙对日本人说:这孩子不是当兵的。日本人还是给了孙老头子一枪,命大,没死。

  伤愈后,孙老头子的父母以命相逼,断了他再去找部队的念头。

  1945年,国民党强拉壮丁,逼着孙老头子去当兵打内战,孙老头子说:中国人不打中国人。但是还是被拉到县城,他寻了一个机会跑了回来,没放一枪。

  接着小几十年,他不敢说自己当过兵,不管是共产党的兵还是国民党的兵,他觉得自己最起码算是个逃兵。最险恶的时候,乡里乡亲的也都没有戳穿他。

  村官们问他:那你现在怎么说起来了?

  他蹲在老坟地的黄土上哭的撕心裂肺:优抚烈士的名单上没有郭哑巴和赵三啊,怎么能没有他们啊?

  后来,居委会的人百般求证,终于给郭哑巴和赵三半了烈士证,但是无奈地对孙老头子的身份证明表示无能为力,而孙老头子婉拒了五保户的待遇,说够了。

  5.

  几年前,我回老家补办身份证。听祖辈们说,孙老头子去了,走的很安详。

  祖辈们说起几件往事。

  孙老头子的儿子回来看他的时候,开了一辆雅阁,乡邻们调侃他:哟,孙老头子,你儿子发财啦,开的日本车,要带你享福去啦。孙老头子抄起榨油作坊门口的菜籽饼就往系着红绸的新车上砸,谁都拦不住。

  2012年保钓的时候,新闻上说好多日本车被砸了,孙老头子连说了几个好。而听闻有位日本车主被打成重伤的时候,他却喃喃道:这不对,这不对了,中国人怎么能打中国人呢。

  那年老坟地改造,所有的坟都要迁到公共墓地去。迁坟那一天,有座坟,是孙老头子一锹一锹挖的土,一根一根拾的骨,他不肯借任何人的手。

  两具遗骨,砌起一座新坟。墓口没封死。

  没过多久,孙老头子也躺了进去,就此岁月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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