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则运算（下）

　　董皓复读的日子里，有一搭没一搭的与我保持联系。他没有在原先的高中复读，据说学校给他打了几次电话，他都婉拒了。原因他不说，我也大概能明白一些。期间，我去看过他一次。他在那个班有十来个插班的复读生，都坐在最后几排，他坐在离黑板最远的那一排，身子往后倾一倾可以碰到墙壁。

　　我去的那天，他特别高兴，去看复读的同学通常是要带些吃的东西，他同桌一个男孩笑着说：“哟，董皓，又有人来探监啦”。董皓比起暑假的时候，神色更萎靡了些，我把手里的全家桶扔他桌上：“又有人？感情你人缘挺好啊”。

　　他把桌子上垒的半尺高的卷子放进桌肚：“可拉倒吧，你就是第二个，你们都去大学里撒欢了，哪能想起我们这些还水生火热的老同学啊”。

　　“第一个谁啊？啊，不会是那谁吧？”

　　董皓打了个哈哈，没有回答。

　　我心里想，应该就是那姑娘吧，余情应是未了。

　　我们抱着鸡腿啃的时候，坐董皓斜前方的一个男孩也被“探监”，那个女孩化着淡妆，穿了一条与高中校园格格不入的热裤，边看着那个男孩狼吞虎咽，边收拾男孩凌乱的桌子。收拾完，我们看见男孩一只手与她十指紧握，恰好夕阳透过窗户玻璃，女孩清澈脸颊上的绒毛清晰可见。

　　我转头看到董皓，他看了一会，又低下头拨弄桌子上的课本。晚自习的铃声打响，前面那个女孩说：你要加油啊，我在南京等你。我朝董皓挤眉弄眼，他忽然转过去看远处落日时的火烧云，神色像将暗的天空一样寂寥。

　　走的时候我起身碰落了桌角的一叠书，董皓摆摆手，自己蹲下去捡，我恰好看到桌角那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离高考198天。下面有一排微不可见的字：对外经济贸易大学。

　　2010年6月，董皓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有个朋友跟我吃饭的时候说,，他考的不错，超了一本线40几分，我替他捏着的心算是落了下来。暑假我社会实践，回去的时候董皓去旅游了，没见面，通了一次电话，我说：“恭喜啦，得偿所愿”。他在电话里光顾着乐，末了告诉我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那时候我想，爱情的旅途里，谁出发的早无所谓，总归会有再相遇的一天。

　　真好。

　　再见已经是第二年7月，董皓暑假回家火车先到来了南京，我请他吃饭，他在锁金村的一家小饭店里，左手一直搭在一个姑娘的大腿上，从头到尾都没放下过。我跟那女孩打招呼：“久仰”。尔后我们聊到董皓的复读史，我问坐他斜前方的那个男孩考的怎么样，他叹了口气说又没考上。

　　我沉默许久：还好你考上了，不枉兄弟去给你探监，哈哈，当然，你女朋友探监才是四缸发动机。

　　他身边的姑娘疑惑地问：“什么探监啊？”

　　我楞住，看了看董皓晦涩的脸，随即转移了话题，后来也一直装聋作哑，从未再提及。

　　2013年，我毕业，董皓大三，他女朋友毕业。董皓在微信上问我工作定了没，我说定了留在南京。他特别开心的说：“你嫂子也去南京工作，帮我照顾一下”。

　　南京梅雨刚过气温迅速回到最高点的时候，董皓送她来南京，他拉着我买完了锅碗瓢盆甚至卫生纸后，对她说：“我先回去了，你照顾好自己啊”。

　　“嗯”。

　　“一毕业我就来南京！”

　　“嗯！”

　　临走的时候，董皓指着我：“他送我，你好好休息”。

　　“嗯”。

　　去火车站的地铁上，我说“你真要回南京，你学的金融工程在南京工作可不好找”。

　　董皓坚定地点头，他一手扶着地铁上的扶手，瘦弱的身躯被摇晃着，脚下一动不动。

　　有的人，离开了你第一次，就会离开你第二次。

　　而离开你的理由可以有一万种，最令人难过的是，她还是用了上一次的理由。

　　2013年冬天，匆匆而来的董皓，在我住所两百米远的小酒吧里，不喝酒，一杯一杯的喝可乐，喝完了店里所有的可乐，加完了所有的冰块。最后，在长白街的路口吐。

　　他的电话响起，董皓让我帮忙接一下。我一看，南京的号码，异常熟悉的名字。

　　半个小时后一个姑娘从出租车上冲下来，一脚拖鞋，一脚皮靴，站在我面前：“你也不看着他点，怎么能喝这么多酒？”

　　我看着这个熟悉的面孔，突然记忆翻腾。

　　2005年，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初中女生轻轻的拍了拍董皓蓬松的头发：“这题我不会”。董皓抬头睁眼：“不会问老师！”。

　　2009年，一个越发出落的亭亭玉立的女孩在高中毕业那天说：“董皓，他没考好”。

　　2010年，一个女孩跟我吃饭：“他今年考的不错呢，超了一本线40分，40分呢”。

　　2010年，她问我：董皓，去北京了吗？我问她：他复读你去看过吗？她连连否认。

　　2011年，同学聚会，董皓说：哟，女大十八变。那天一顿饭她都低着头满面含笑。

　　2013年，我接董皓的手机，她说：你们在哪？我马上就到！

　　散落的时光串成一条线，爱情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