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则运算（上）

　　人这一辈子，总会有答不出来的那么几道问题。

　　比如，哥德巴赫猜想。

　　比如，她什么时候走的。

　　比如，为什么我一个人睡。

　　我记忆里曾有个叫董皓的同学，他是个数学天才，我们最早笨拙的用画竖线的方法，绞尽脑汁的算鸡兔同笼时，他三两秒便能报出答案。上数学课时，他睡觉，老师通常是不管他的，只有当所有人都答不出一道题时，数学老师才特别温柔地敲敲他的桌面：董皓，醒醒，你来解下这道题。他睡眼惺忪，几个箭步走上讲台，哒哒哒，粉笔敲击在黑板上，然后至少留下三种解题的思路，接着回去继续睡。

　　在数学这个领域，我大约只有答案上第一个字“解”，写得比他工整漂亮。数学150分的时候，他一般考144分，因为大题有六道，他从来不写六个“解”字。

　　董皓不能算的上一个好学生，我那时候自诩为一个好学生，所以我妈叫我向这位别人家的孩子学习时，我像古时候拜码头一样恭敬地对他说：哥，以后我跟着你混了。

　　因为要抄我的语文作业，所以他就认真地带着我混了，我们七点到校早自习，他五点四十就在我家门口叫我，跟我妈说：阿姨，我们早点去学习。

　　然后在临近学校的一处民宅门口，他敲门，老板打着哈欠开门：哦，来啦，今天有点晚嘛？

　　有点晚？彼时太阳才出山。

　　在那个狭窄潮湿的小房间里，唯一崭新的就是一台长虹的32吋电视机，和一台白色的小盒子，插着两个手柄。

　　我挠头问：这是什么啊？

　　他：PSONE。

　　我：屁挨斯，汪，是什么？

　　他拍拍电视机面前那个小板凳：我教你。

　　就这样，他这位带头大哥，教会了我打《合金弹头》、《古墓丽影》、《生化危机》诸多的游戏。但是，无论玩什么游戏，我总是差他一线。我也明白，为什么他会在课堂上睡觉。

　　初三的时候，董皓继续在数学课上睡觉，然后每次考试还是教出一份144分的数学卷子，四十多岁数学男老师每每溺爱的眼光扫过他，讲课的声音都要低几分。

　　那时候男生都没发育，分不清楚所谓的帅与不帅，但好成绩与不羁放纵爱自由搓揉在一个人身上，像极了所有的青春小说里那一个光芒四射的男主角。

　　那时候，我是极度羡慕和崇拜他的。

　　于是当我的语文成绩稳定在135分以上之后，我也开始东施效颦，在语文课上公然呼呼大睡，但语文老师毕竟算是文人，有风骨，分分钟把我揪到了办公室。数落我的作文像一坨狗屎，批判了阅卷老师就是那吃狗屎的人之后，我耷拉着脑袋检讨保证。不是因为他讲的有道理，是因为语文老师是副校长兼德育处主任。

　　你看，从小我就学会了向强权低头。

　　那时候，董皓人称“小城陈景润”。情窦初开的少女们，常常打着“这题我不会”的幌子，去拍醒他蓬松柔软的头发。他一般是看人出手的，往往发育的较早或是长着一副日后指定祸国殃民脸的女生，才会得到两种以上的解题思路和1+1=2这样详尽的步骤。

　　他的初中生活，大约是“谈笑有小波，往来无东施”的。

　　当我们被中考虐的死去活来时，董皓凭借数学竞赛一等奖的身份直升市里的重点高中。暑假的时候，PSONE已经升格为PS2，但他依旧叱咤风云。我们打完一个小时的《真三国无双》后，他就此消失在我的生活中。

　　在所有关于青春的记忆里，总有人消失的莫名其妙，却又理所当然。

　　高考后聚会，席间突然有人提及董皓，有个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的姑娘说：哦，他好像没考好，二本线都没上。众人默然，继续喝酒，不再说他。

　　再见的时候，是在一家小城里的网吧，进包间的时候，同学指着角落里一个瘦弱的背影说：董皓，你认识的吧？

　　是啊，好久不见。

　　他依旧是那副永远睡不醒的样子，只是没了十四五岁那种轻狂模样。大家都长到1米75往上的时候，他还停驻在初中毕业后的个头，开始不起眼，甚至泯于众人起来。

　　许久不见的短暂尴尬后，很快就又变得熟络。大家默契地回避高考成绩、大学志愿和录取通知书的话题，一个暑假在网吧厮混，玩那个叫《梦幻西游》的网游，他玩游戏倒还是依然鹤立鸡群。

　　他偶尔会往沙发后躺，接个电话，语调轻柔。我们问：女朋友吗？他笑笑默认。

　　暑假到最尾子的时候，大家纷纷打点行装，准备去一座陌生的城市度过人生最宝贵的四年。那天，游戏里一个限时跑商任务做到第四环的时候，董皓接了个电话，尔后游戏里的背景一动再也不动。

　　是我们离家前一天晚上最后一次聚餐，董皓提议喝点白酒。

　　四十多度的酒精从嘴里径直冲进肠子，人好像就要飞起来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赋，我一直没醉，而董皓数学好，也算不出几两的酒就可以让他开始胡言乱语。

　　他舌头半伸出嘴巴，开始讲故事。

　　甫入高中的董皓，开学摸底考试难得没有游戏一回，数学满分的成绩瞬间让高中数学老师和一些姑娘眼睛里直冒小星星，那个女孩就是其中一个。之后就是很俗烂的镜头，初恋、初吻，初......三年一晃而过，女孩从开学摸底数学110多分到高考数学140多分，董皓算是良师益友。高考前，起初董皓说你填哪我填哪，女孩说夫唱妇随。填志愿的时候，女孩填的对外经济贸易大学，重点一本，北京。董皓的分数，只能填了一所三本，苏州。

　　人总能为畏惧找到一个借口，也总能在未知面前选择放手。

　　报道前三天，女孩说了分手。

　　那天喝到最后董皓抱着桌腿不肯放手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喝了白酒。喝白酒，是男孩去向男人的必由之路，只是踏出这步时，有些辣眼睛。初为男人的我们也不太明白，十六岁的女孩与二十岁的女孩有什么区别。很多年后，大家才懂得，穿吊带衫的女孩与戴胸罩的女孩，是不一样的。

　　离家前第二天，董皓说，他要复读。

　　离家那天，我去南京，那个女孩去北京，董皓留在原地。

　　高中教材他卖的早了，他问那个女孩借。

　　那个女孩说：不好意思，我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