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孩子就是自私吗（去污名）

　　利维坦按：如果按照教皇方济各“不要孩子就是自私”的观点来看，我应该就是自私的——不论我以外部环境的理由（教育、整体社会环境），还是以内在的所谓自我成熟度和完成度为借口（专心地活完自己的一生，一定不要成为别人的累赘，也不希望为自己增添额外的负担），我的选择无疑是不要孩子。

　　这里面没有任何说教的意味，也从来没有打算去说服任何人。我内心认同Crisp对于反出生主义的说法，即，它几乎是无关这个时代的。就像《真探》第一季拉斯特在车上说的：“我认为人类的意识是进化中一个可悲的错误，我们对自己认知得太多，自然从自身中抽离出一部分又化为自然，从自然法则上来说，我们是不该存在的生物。我们被我们有自我这一幻觉所奴役了，感官上的体验和感觉相结合，被设定好了相信我们每个人都是某个人……而事实上，我们谁都不是。对世界上各个物种来说，最崇高的事，就是拒绝被设定，停止繁殖。手牵手走向灭亡。”

　　我多少理解了波兰作家斯坦尼斯拉夫·莱姆的晚年，身为一个科幻作家为何对未来所怀有的悲观，套用Crisp的话说就是，“或许除却那些转人类主义者计划逃脱这片衰亡的宇宙、转而寻找其他永恒，死亡是注定的结局；痛苦几乎同是，而快乐则是难以捉摸的。此外，为感知物种所付出的一切努力于此注定的结局而言，均无明确、或可想象的目的。”

　　今天的这篇文章，与其说讨论了一个选择不生孩子的群体，倒不如说是在当代世俗层面下一次相对微弱但却强硬的呼声和反思——女性被教化告诫，不生孩子人生就是不完满的；婚后没有孩子会被认为是变态……显然，那位和蔼可亲教皇的言论可以被轻易驳斥，原因很简单，如果说不要孩子的人是自私的，那么，那些选择要孩子的就一定不自私吗？从生物繁衍的角度来说，我们的交配和繁殖无非是将自己的基因遗传下去。

　　我之所以强调反出生主义者的观点不在于说服，是因为在面对选择繁衍的大多数人来说，他们实在是过于弱小（即便这个星球上有些国家人口的确阶段性地出现了负增长），他们的存在，无非是让你意识到，生活里还有你作为一个独立自然人可以选择的选项：那就是停止繁衍，仅此而已。

　　教皇方济各广泛地被认为是一个头脑冷静的教皇——一个可亲的、乐于自嘲的领袖，受到新一代人的敬仰。“他把自己描述成一个罪人，”主教德斯蒙德·图图在教皇方济各进入《时代杂志》全求最有影响力100人之列时写道：“他对一些问题的客观看法，比如性取向、离婚，给全球数以百万计的罗马天主教徒带来了希望。”

　　但是有一个问题甚至能够让这个冷静的方济各教皇坐不住了。“一个社会，有着贪婪的一代人，不想让孩子围着他们，就想着如何摆脱麻烦、压力、风险，是一个悲哀的社会”，2015年早些时候，他跟圣彼得广场的一位听众说，“选择不要孩子是自私的，生育让人生年轻活力、汲取能量：人生更充实了，而非贫乏”。

　　忽略一个单身的男人，来给繁殖的神圣义务做演讲的讽刺意味，集中看他所说的“自私”这个词上。这一特殊的描述词是与大多数不要孩子有关联的最普遍的一个，也是一本新文集《自私，肤浅，自我中心主义》书名中的一部分。这十六名不同的作者（男女都有）恰恰就属于这一类。这种关联像是深深地铬在集体主义心理里面，以致改变它将引起骚动。如果这本书揭露了什么，那就是不想要孩子的人比一开始冲动而有小孩的人多得多。“要小孩的家庭大多相同”，这本书的编辑梅根多姆，满怀对托尔斯泰的歉意，在序言中写道：“不想要的各自有他们不想要的理由”。

　　这十六篇文章——妙趣横生、极具破坏力、愤怒、有洞见，有时候还带一点自鸣得意——不仅揭开了被假定的自私的帷幕，而且这个给蒙上污名的、牢固地渗透在21世纪的词一点光亮，尽管从前好多禁忌的生活方式彻底的成了主流。2015年，很大程度上要感谢一系列小说的成功，谈论想要被性伴侣鞭打比真诚公开地表达决意不生育更容易让人接受。

　　心理医生珍妮·塞弗在的一篇文章中写道：“羞耻——自私、非女性化、不能生儿育女——对在要不要小孩问题上艰难抉择的妇女来说，是最难受的情感之一。”1989年，她给一本杂志写了一篇关于“不要小孩的明智选择”的文章，由于清醒地意识到她写的是个棘手的领域，她用了化名来发表。这篇文章成了一本书，《母性之外：选择没有小孩的人生》（BeyondMotherhood：ChoosingaLifeWithoutChildren），塞弗成了所有与她有同样想法的领头人，她写道：“总算有人为她们说话了。”

　　二十六年后，塞弗曾经采访过的女性告诉她说，对于她们的选择不只是幸福，但是羞耻的影子仍然索绕不去。“任何人婚后不生育被看作是不正常的”，另一篇文章的作者西格丽德·努涅斯写道：“一个女人坦陈，她从没有想要一个孩子的愿望，会被认为是一个变态。女人总是被教育成让其相信，如果没有做母亲经验的话，人生将是不完整、不成功的。”

　　“与其说我不想生孩子，不如说我只是从没有过这个念头。”

　　要一个孩子是一种天生的生物学欲望这种观念最熟悉不过，像关于朋友，家庭成员对怀孕一下子有了强烈的欲望的故事，重复出现在书本、电视节目和情感轶事中。但对于那些从未有过那样的冲动，还在等待那种冲动到来的女性来说，这种观念很陌生。“我最后对自己说，我不是打心里地想要一个小孩，我是在想自己想要一个小孩，”塞弗写道：“我渴望自己的感受跟其他人一样，但我得面对事实，我没有。”如果到了生儿育女的年龄，你肯定有一种感觉，脸书里发胖的自拍照、语音图、宝宝照片无处不在。根据皮尤研究中心，在1970年代，更年期后，十个妇女中有一个从未生育。但是到了2010年，五个中就有一个，有学士学位的四个有一个从未生育，四分之一受过良好教育的美国女性一生之中从未生过小孩。

　　激进女权主义者舒拉米斯·费尔斯通

　　文化评论家劳拉克·普内斯写的一本书里有一篇显眼的女权主义文章，强调了高等教育、智力和决定不生育之间解不开的关系。与激进女权主义者舒拉米斯·费尔斯通（ShulamithFirestone），认为“生育可鄙，应当禁止怀孕”相比，克普内斯考虑的是，把母亲身份与“一般地被认为是自然事实的母性本能和母子纽带”等同起来的价值，她写道：“在历史这一时刻，作为传统社会的妇女属性，不是永恒标准。”她争辩道，母性情感这个意义深重的观念，起源于19世纪，正是出生死亡率和儿童死亡率开始降低之后。在那以前，不能依附在母亲身边的婴儿有15%到30%的几率活不到周岁。上文母子纽带这一观念赶上工业化的兴起时，“雇佣劳动开始成为女性的选择”，让她们更多的思考留在家里的意义。克普内斯认为，现代西方国家，越来越多的妇女不愿生育的原因是教育。

　　尽管没有人明确的讲出来，女人是靠卵巢在选举，而且原因很简单。很少有社会支持，尤其是在既定实事下，大多数妇女不再只有母亲这一身份，她们同时是母亲和雇员。而且没有社会政策考虑到这一方面。有趣的是，教育程度越高的女性小孩越少。尽管在发展中国家，基本的读写对生育率有负面影响——识字率越高，生育率越低。换言之，当女性获得重要技能并开始权衡选择的利弊时，会迅速认清事实，她们不会得到对工作的足够补偿。

　　改编自莱昂内尔·施赖弗（LionelShriver）同名小说的电影《我们需要和凯文谈谈》（2011）海报及剧照。影片讲述了一名叫伊娃（蒂尔达·斯文顿饰）的职业女性，她最大的梦想是周游世界，但突如其来的婚姻和意外的怀孕，使她最终生下了男孩凯文，她从怀孕期间就对这孩子感到厌烦，伊娃尽责地去养育他，然而到了凯文快满十六岁之际，他在校园里展开了一场大屠杀。

　　堪萨斯州立大学的一项究，给上文的批判性思维在生育率下降中扮演的角色提供了证据，研究人员发现：“人们想要小孩的愿望受消极和积极的两方面相互影响”。《我们需要和凯文谈谈》（WeNeedtoTalkAboutKevin）的作者莱昂内尔·施赖弗的文章里写得很详尽，一个母亲的生活是如何被她精神错乱的儿子毁灭的。“我负担得起养小孩”，她写道：“我就是不喜欢，他总是脏兮兮的，老是把房了搞得乱七八糟，更主要的是，他不知感恩。他们会抽掉我太多读书的宝贵时间。”

　　施赖弗承认这种态度可以看作是自私。但是，施赖弗的感受似乎象征着“西方文化回到思考人生的意义是什么，而不是对此集体无意识的重大转变”。她的话，换言之，即受过教育的人对生命存在方式的转变——从为未来而活到享受当下的转变——致使人们认真考虑要不要下一代，由于弊似乎有大过利的趋势。“我们老了，”她写道，“回忆过去，思考人生的时候，不是问，我是否为家庭、上帝、国家服务过，而是我有没有去过古巴，有没有跑过一次马拉松？有没有画过一幅风景画？我胖吗？我们评价生命成功的标准不以是非而论，而看它是不是有意义、有趣。”

　　这种态度可能确实自私，可给这个人口过剩的世界带来更多的生命不是更自私吗？仅仅你想要小孩，就要小孩不是更自私，情况通常是这样？最近有没有人宣称，他们繁殖出于一种无私的愿望，为了人类的延续，但人类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有要延续种族的需要。作家蒂姆·克雷德就对要小孩是最有意义的人类活动这一观念提出质疑，依他之见，这是“给病毒和细菌提供极低租金的终极目的”。杰夫·戴尔非常有趣的文章写道：“不要小孩看作是极度自私，而要小孩的呢，好像他们是为了确保我们濒危的人类延续下去，作了无私的奉献和无畏的努力，把这个巨大的、人口过剩的星球搞得人满为患。”

　　最近有没有人宣称她们生小孩是出于纯粹的利他主义？

　　没有小孩不是自私。在这个完美、可爱、和谐的星球面前，假设人类本质上讲是寄生虫，只知道攫取自然资源，残害濒危物种，毁坏地球上美丽的自然景色，不要小孩绝对是个合乎理性的反应。听起来可能有点愤世嫉俗，但是这样，而且是事实。

　　也许世界会变得更好，如果越来越少的妇女不是在违背意愿下有小孩，在她们的资源本就不合理地匮乏之时。也许越来越少可爱的、胖乎乎的幼童长大会变成脾气暴躁易怒的人，因为他们老是在想他们的存在是不是多余。《自私，肤浅，自我中心主义》的作者们讨论他们痛苦的童年，以及他们的父母如何把事业的失败、糟糕的人际关系、不幸福的生活归咎到他们身上。但是，不再加入到伟大的人类造人实验中去，不管这种选择的做出是不是源于那个实验过去曾毁掉了某人的一生，都不应该给那个决定加上羞耻的符号。“对我来说，缺乏想要孩子的愿望是天生的，”Fusion杂志的文化编辑丹妮尔·亨德森写道：“它在我的控制之外，简单地说，这就是我，这个问题要紧或者不要紧，既不会给我带来荣誉，也不会有过失。”

　　《自私、肤浅，自我中心主义》这本书，作为一本汇编成册的集子，带来了不同领域的人的声音和姿态，并在这个话题上反复揶揄，到目前为止，似乎这个话题是不容异议的，总的来说这本书很强大。但是作为一种宣言的集合，意义重大，它不会影响到使决心要小孩的人改变初衷，也不会帮助到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一生的人。但是，更重要的，这本书意义在于让人不要接受两百年来围绕在女性生育的不朽神话——女人有繁殖的生物学需要，生儿育女是他或者她生命中唯一且最有意义的事情，没有小孩会令人悲伤、空虚。试着把这些话告诉奥普拉·温弗瑞、爱伦·德杰尼勒斯、简·奥斯丁、女王伊丽莎白一世、乔治·华盛顿、尼古拉·特斯拉（注：都是单身乃至没有或选择不要孩子的人）。看完这本书争论不停的是，人类越早地从理性的观点而不是感性来决定要不要小孩，则对人类越好，纵使其结果是，只剩下少量的人来享受这种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