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麻醉药正在缓缓褪去，失去机能的脸部总算又开始了呼吸。

　　如果你问我，什么是生命的迹象，我想我可以用现在的感受回答你。

　　在等待麻醉药失效的过程中，我用手抚摩过我右半边注射了麻药的脸颊，如同涂上浆泥的墙壁那样粗涩、毫无质感，胡茬也如同劣质油漆未抹匀后留下的颗粒，我只感受到手指的触感而体会不到指尖传来的温度，一切犹如触碰陌生的面具，你很难确定那是你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但是，当手指从右往左划过下颚，就犹如黑白照片突然绽放出色彩的绚烂，你很清晰的感觉到柔软的肌肤、微热的体温和蛋白般的弹性，同时冰冷的指尖也让你忍不住打了个激灵。那种犹如冻僵的躯壳泡入温泉、慢慢舒化而开的真实感，才让我难得的触摸到生命的印迹。

　　我究竟有多久没有如此真切的察觉到生命的呼吸了？

　　我是一个典型的白领，过着大多数伪中产阶级的生活，拥有稳定的收入、良好的工作、温馨的家庭、以及看似的各种可能与一天天消亡的生命。每天固定在闹钟声的三催四请下开始一天固定格式的生活，家庭与公司的两点一线，永远做不完的报表、写不完的报告、以及讨论不出结果的会议，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自己就犹如办公桌的电脑，作为资本运作机制的螺丝钉，牢牢扎在自己的岗位中，听着领导为你描绘的大展宏图，实则不过是将青春磨损、生锈、最后被轻易替代。

　　回到家中，千篇一律的饭菜和孩子的喧闹让人丝毫提不起兴趣。饭桌上，和老婆吹牛自己在工作中缺一不可的形象，漫不经心的听着孩子的校园见闻、但只想知道下次去家长会是听表扬还是挨批评，还是手机中的冷笑话与泡沫剧中的英雄美女，能让我彻底把大脑交付给极低的笑点和极烂的编剧随意摆弄。

　　或者，约上三五好友，在大排档或酒吧，胡吃海喝，只为能够让自己进入迷幻的境界，放肆的指点江山，从ISIS到台湾大选、从金融危机到万科宝能掐架，不在乎嘴里喷出来的新闻内容，但要是不冒些几百亿、几千亿的数字，就仿佛上不了台面。直到分不清究竟桌面上是吃下去还是吐出来的食物，这才算人们常说的开心。

　　最后，洗洗睡去，结束一天的仪式，等待新一个相同循环的开启。

　　后来，我学会了吃辣，在舌苔的刺激中，希望感受到生命的跳动。

　　后来，我爱上了购物，在消费的刺激中，希望感受到生命的跳动。

　　后来，我习惯了约炮，在性欲的刺激中，希望感受到生命的跳动。

　　除此以外，生命毫无迹象，却让我常常不知道为何身累心更累，明明都没做啥走心费心的事呀？

　　网络上用马云作为草根奋斗的例子，但人人内心都希望成为王思聪；朋友说现在公务员收入已经是中下水平了，但如过江之鲫的报考人员大概还是瞄准了那些落马官员的上亿赃款；心灵鸡汤劝我们要将生命浪费在美好的事情上、今天的痛苦都是明天的财富、看淡、放下、不在乎，但这些正能量只治愈了心灵的表面，却任由创口发炎溃烂。

　　迷惘、绝望、孤独、荒诞、失落、生命、青春、梦想、坚强、自由、哭、飞、埋、死……据说就用这些词，能够轻易拼出一首汪峰体的歌。这不是汪峰的错，这是我们一代人的写照。这是我心累的原因，因为它渴望跳动。

　　有位日本作家叫太宰治，他一生五度自杀未遂，最终在三十九岁与最后一位情人相约投水自尽。他的绝唱《人间失格》是他的自传体小说，描述了自己一辈子找不到出口的人生，颓丧、放逐、酗酒、吸毒、滥交、直至自我毁灭……看似夸张化的人生，其实心情和我们这个时代的行尸走肉生活如出一辙。我在读完小说后，扑在书上久久的痛哭了一场，泪水浸湿了腰封上显赫的八个字——“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我也想为自己平庸、乏味、无法自主的生活深感抱歉，无论外表多么光鲜亮丽，内里的苦涩和糟糕只有自己清楚，我对不起自己鲜活却不断减少的生命，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每当夜深人静时，我才感到自己从社会的机器零件回归为一个人，睁大白天被物欲遮蔽的双眼，想从昏暗的天花板看到改变人生的真知，“拔剑四顾心茫然”。于是，赶紧逼自己睡着，这样明天才能和同龄人一起，继续成就自己。因为我看不到海子的“春暖花开”。

　　心理学先驱阿德勒曾说过，这样的人痛苦的根源在于把自己的人生意义定位成了“成就自己”。这不就是我吗？阿德勒还说，带着这样的期许长大的人是得不到幸福的。我确实感受到了这一点。

　　麻药在数小时后完全褪去，这几个小时，我几乎什么事也没做，就是时不时感受肌肤的苏醒。这是一种多么神奇的感受，仿佛让自己抽离于这个世界，作为旁观者去检视日复一日的生活状态，意识流或冷静或狂热，将我卷入思潮的暴风圈中，看到内心饱受摧残而几乎没有生命迹象的自我。

　　麻药褪去，肌肤恢复光泽。那么，生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