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时在某文学期刊上读到一篇小说,叫做《八月照相馆》。名字清晰记得,情节有些模糊,大意是少男少女的初恋,荷尔蒙,第一次亲密接触。从那时起提到照相馆,就会想到暧昧这样的词语。
那时,我上中学的小镇上唯一的一家照相馆,挂满了放大的艺术照,照片上的主角大都是照相馆的老板娘。披着白纱的,穿着古装的,和服撑伞的,美目流转,身姿窈窕。其实她本人更好看,那么高的个子,让我们一群黄毛丫头总要仰视。颧骨有点高,脸部的轮廓有点像外国人——我们还不能清晰地说出像哪国人,大概就只是觉得洋气。从知道那家照相馆开始,放学时总有一群丫头在照相馆的橱窗前流连。而谁家父母亲人看见了,总会一边呵斥着一边拉着孩子快点离开。每有这一幕,照相馆临近的杂货店、服装店,就会有人伸出头来张望,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一笑,再回自己店里去。
那是暧昧的笑,后来才知道。
照相馆成了我和朋友们的梦想,要开一家这样的店,要挂满了各式服装和配饰,要有好多化妆品和不同的布景。要给自己拍很多漂亮的照片,首先要拍一个人的婚纱照,放大到店门那么高,让人老远就能看见……可是又微微地失落了,我们哪一个也不像老板娘那么好看,没那么好看,拍出来的照片谁会喜欢看,谁又愿意来自己的照相馆拍照呢?尽管如此,我们还是结伴去拍了人生中的第一张艺术照,多年以后拿出来看会笑喷的那种。
再后来,求学,去县城,去省会,去省外,经过了很多地方。到了二十岁的年纪,已经熟悉了各种高大上的影楼影棚摄影工作室。个人写真拍过很多,忽而森女小清新,忽而嘻哈朋克风,忽而呆萌小萝莉,忽而霸气御姐范儿。造型师一个比一个专业,前台一个比一个热情,唯独没有再见过那么漂亮的老板娘。大大的深邃的眼睛透着一丝忧郁,就算不化妆随便往哪儿一靠就是一幅画。再后来,智能手机,美图秀秀,美颜相机,仿佛一夜之间的事情。照相馆成了很遥远的东西,关于那个美丽的老板娘,也渐渐淡出了记忆。
我再到小镇去时,已经是十几年后。机缘巧合,爸妈搬到了那家老照相馆的附近。我第一时间去看那老房子、老板娘。进去时,却只有一个神情沮丧的中年男人守着店,我认识他是老板。墙上还有当年的几幅照片,已经老旧,与周围新拍的各类水晶、亚克力材质的大幅相框格格不入。店里换了佳能的数码单反,老板的女儿在电脑前ps照片。女孩儿很美,眉目间有妈妈的风采,身材也纤细颀长,却总不是老板娘当年的好。
我回去问爸妈,他们嫌我女孩子家家爱瞎打听,我愈加好奇。店里的顾客发了话:哎,你说照相的呀,不知又跟着哪个男人跑了呢。他们这两口子,天天吵吵闹闹,闹够了这女的就跟别人走,一走就是几个月呢。爸妈找茬儿打断客人的话,不让我听下去。然而,小镇太小,来来往往的客人,揣着别人的故事一处处传播,还忘不了随时增添些细枝末节。总之,我很快发现,这么多年来老板娘一直是小镇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对她的故事,人们津津乐道,不知疲倦。就在这些闲言碎语中,我一点点拼凑,连接,看到一个完整的故事。
老板娘十八九岁,是小镇上最好看的姑娘。高高的个子,深邃的大眼睛,头发自然地卷。每次从街上走过,小镇上的小伙子们都会排成一队瞪着花痴眼打着呼哨。然而那是一个躁动不安的年代,他们终究没有像《西西里的美丽传说》中的少年们,把玛莲娜当做美好的幻想,而是在情欲的刺激下变成冲动的野兽。一个阴暗的夜晚,一群青年人把美丽的姑娘堵在胡同里,把他们日夜躁动的想法变成了事实。那个不堪回首的夜晚,一个最美丽的姑娘变成最无助的羔羊,裸露瘫倒在冰冷的墙角,一生从此改变。也许事后有所愧疚,兽欲散去的一群人决定抓阄,抓到的那个人对女孩负责。于是,就有了照相馆里神情沮丧的中年男人,美丽老板娘的老公。
后面的一切生活,凭借想象就够了。我想起《西西里的美丽传说》,莫妮卡.贝鲁奇,是我见到的最美的女子。她在少年们眼前缓缓地走过,脸上没有笑;她在躺椅上微闭着双眼,头发像海藻般垂下;她一个人舞动身体,打发着挥之不散的寂寞。她那么美,让人找不到除了美还可以用哪个词形容。而她又那样孤独,她从来不笑,寂寞藏在她沉默的唇角。美丽而孤独的女人,让西西里岛的人们嫉妒,发疯,直到把她摧毁。
摧毁一个人多么容易,如果你刚巧也看了莫妮卡.贝鲁奇的另一部电影《不可撤销》,你就知道,多美丽,就有多残酷。旋转压抑的长镜头,令人窒息。令人压抑的色彩和灯光。美丽的女人在地下通道被粗暴地蹂躏。我没能看下去。
伤害不可撤销,岁月无法倒流。时光轰轰烈烈地开过去,你在意也好,不在意也好,多么精彩刺激的故事也有乏味的一天。终于,高铁要路过小镇了,推土机来了,稀里哗啦推倒了照相馆在内的那排老房子,像是轰隆倒塌的雷峰塔,如果真的有过白娘子,也该化一缕青烟,散去了吧。
最近一次去小镇上,看到路边新开了一家老面馒头店。腾腾的热气里,竟然是那个高挑的身影。戴着白套袖,一手拿夹子,一手拿袋子,低着头给客人数馒头。隔得远,看不清脸上是否添了皱纹,额头是否有了白发,只觉得在升腾的热气后面,那身影还是一样美丽,美丽而孤独。
而小镇上又新开了一家照相馆,老板也是个美丽的女子。不到四十岁的样子,离异带着一个读高中的男孩。每天穿优雅得体的衣服,化淡淡的妆。橱窗里挂满了好看的照片,还有字画、绣品。心情不好时,她会找人看店,自己天南海北地跑。从东北,到广西,一去就是大半月。
这世上美丽生生不息,无论在繁华都市,还是市井陋巷。相机拍下的,是某年某月某一刻的样子,泛黄埋葬的,就当是不可追回的日子吧。美丽的人们,生而为女子,对不起,可以美丽,却最好不要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