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妈的厨艺

　　我有一个思乡胃，每次离家一段时间之后，我的心还没有什么感觉，我的胃就已经开始支配大脑了。每次离预定的回家日期还有一个月时间，我就已经开始打电话跟我妈说，我想吃什么什么，我回去了一定要吃。

　　我点名的那些吃食，大部分都不是出自我妈之手，都是一些故乡的特色小吃。因为，我妈做饭是真的不好吃，而且她的厨艺水平还经常会发挥的十分不稳定。

　　比如说，这次春节回家，我看见餐桌上出现了一份自制的家乡特色腌菜。我说：“哟，腌菜了？”说着，筷子伸了过去。我妹在一旁答：“这是第二次腌的，头一次的好吃。”我一听，内心的喜悦骤减几分，伸手的动作也迟缓了很多。

　　一般来说，头一次的好吃，大家夸过之后，要求做第二次，第二次一定不好吃。这几乎成了我妈做饭颠扑不破的规律。当然，也不排除她有什么菜做的很难吃，第二次会突然好吃，但是，基本上没有人鼓励她再来一次。

　　我印象里，她做的最难吃的菜是萝卜炒肉。就是青萝卜切条，用肉炒，然后加水炖。

　　冬天的时候她尤其爱做这个菜。北方的青萝卜，如果擦丝凉拌，酸酸的一丝辣味，还蛮好吃的，但是放锅里炖过之后什么味道都没有，如同嚼蜡，又因为加了酱油，卖相很难看。尤其是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还会在里面加粉条？难道是因为家里很多粉条吃不完，不加点不好意思？

　　我妈厨艺虽然不好，但是还不至于在家里招致埋怨，那是因为，除了我妈之外，我们大家都不会做饭。

　　不会做饭就对别人的厨艺没有发言权。一旦你发言了，针对性地给出意见，如果对方没明白，请你示范来看看。对于你一不会做饭的人来说，这等于是搬起自己的石头砸自己的脚，那情形将是非常尴尬的。

　　还有一个更主要的原因是，她已经在非常尽力照顾我们全家人的肠胃了，我们怎么还能忍心去挑剔她。

　　我妈虽然生在五十年代末物质生活条件不好的农村，但是她是家里六个哥哥唯一的小妹，受到的宠爱可想而知，家务活农活一律轮不到她插手，无论是厨艺还是针线活儿都只会点皮毛，嫁给我爸之后才开始她“艰苦卓绝”的漫漫厨艺学习之路。

　　婚后的她接连生了四个孩子，照顾饮食，照顾起居，照顾我们慢慢长大，到上小学，到上初中，到上高中……有时候因为家里的初中生和高中生的作息不同，冬天的早餐甚至要做两次。

　　即便是这样，她仍然把每一个孩子当成珍宝，心甘情愿包揽所有的家务，把我们宠成“半残人士”，她把这当成爱的表达。

　　她每日下班之后匆忙赶回家做饭的情形至今历历在目，直到我们长大陆续离开家门，她才得以喘息。我现在只有一个孩子，就觉得生活已经鸡飞狗跳，一地鸡毛了，所以，我最经常的喟叹就是：真不知道我妈那时候怎么熬过来的！

　　现在，虽然我们各自成家，尤其我和我妹，也是结婚后才开始学习做家务，厨艺也还可以，会做的菜式也越来越多，厨艺有大大赶超我妈之势，但是，谁会去向她炫耀呢？

　　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宝贝，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十指不沾阳春水，嫁了人却开始洗手做羹汤，虽然我经常和她讲大道理，说她观念不对，孩子不能娇惯，孩子越做家务越有出息，你得让孩子做家务。

　　虽然她频频点头称是，表示赞同我讲的这些大道理，但是，道理虽然是这个道理，却不代表她内心不会戚然。

　　如今，我妈退休在家，退休之后她很惆怅，因为没有了工作，大把时间需要打发，做饭成了一天之中她仅剩的“大事”。

　　经常，她在我们家庭成员的微信群里问：“今天谁回来吃饭啊？”然而，我们兄妹几个却各自成家，一周最多也就回去个两三次。

　　春节我回老家，待在她身边瞬间变回“半残人士”坐吃等喝。每餐前，我妈都会很积极的问：“吃啥？冰箱里的排骨炖了吧？有羊肉，熬个羊肉汤喝吧？要不……”

　　过年的意思在她眼里就是每天变着法儿的吃喝，她在给我们安排吃吃喝喝的时候找到她的成就感。我们经常会说，都行，你看着做，有时候也会点个菜让她做，有的时候也会和她讨论一下这个菜怎么做，那个菜怎么炖。

　　我这些年在外地漂着，吃过无数餐馆，仍然没觉得我妈的饭菜特别好吃。但是，她的饭菜却是吃着最踏实，最熨帖，最有满足感的，所以，无论她做什么饭菜，我都是吃的饱饱，然后跟她说，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