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一手给教师戴光环，一手又去摸他裤裆里有没有屎

　　今天，是第32个教师节。

　　上个月，教育部下发《关于做好庆祝2016年教师节有关工作的通知》，说今年教师节的主题是：甘守三尺讲台，争做“四有”老师。

　　重点是《通知》中这一句——“加大对违反师德行为的监督查处力度，有针对性地开展严禁教师违规收受礼品礼金、有偿补课等专项治理……”

　　这就像一大坨三文鱼刺身中突然冒出来一根刺，让很多老师感觉极不舒服。

　　全国知名高中语文老师王开东在个人微信公众号中发文写道：“卿本佳人，奈何做贼。一方面说教师是灵魂的工程师，一方面又对灵魂工程师的灵魂不大放心，加大力度，严防死守，完完全全当做窃贼来预防……”

　　我一朋友X老师在跟我吃饭的时候长叹一声：“说得好像我们准备好了收受礼品礼金似的。”

　　然而，这只是老师们的牢骚，从整个社会层面来看，教师这个职业的形象确实已经差到一定程度了。一提起教师，大家说得最多的就是各种负面印象——

　　“哎呀现在的老师，只晓得挣钱，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你看看那些名校的高中老师，一个个戴名表，抽名烟的，哪里来的？不都是学生家长送的！”

　　诸如此类。还有一次饭局上，一四大名校的老师说起他参加长沙市中考阅卷，发现某校一位老师提前让班上学生在试卷上做了记号，然后他给那些卷子偷偷加分。

　　另一朋友听说这个事，气得猛拍桌子道：“妈了个巴子，真没想到连老师也烂成这样了！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几年过去了，国还是那个国，教师节还是一年年在过，一切并没有变好，但好像也没有变得更糟。

　　那么，如今中学教育的真实状况是怎样的？最亟待解决的问题是什么？这些问题又是如何产生的？带着这些疑问，我前几天分别找了长沙四大名校（雅礼中学、长沙市一中、师大附中、长郡中学）的几位资深老师聊了聊，聊得还比较深入，让我收获颇丰。

　　今天就来谈一谈（应采访对象要求，隐去真名）。

　　谈“师德”本身就不道德

　　在中国，道德从来就是用来要求别人的。你是老师，那你得有师德；你是医生，那你得有医德；但说这话的人，往往没想过自己，该有什么德。

　　老师和医生确实很重要，尤其是老师这个职业，它关系到一个民族的未来。所以一直以来，我们都说老师是“灵魂的工程师”“燃烧自己照亮别人”“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我们给这个职业加上了太多的光环，把老师们推上神坛，但一方面又老盯着人家屁股看——“啊吔，你屁股不干净，有屎”。

　　但其实，老师们也是人，很普通的人，他们也有七情六欲，他们吃坏了肚子来不及跑厕所确实也会拉在裤子上，他们有时候一迷糊（或真是真爱）也会婚外恋，他们生气的时候有可能也会骂很脏的话……更理所当然的是，他们也想住好房子（当然不是每个人），穿好衣服，认识漂亮姑娘，或者至少，让自己活得稍微体面一点。

　　你们都把老师捧上了天，可他们的收入却一直很接地气。

　　四大名校进来不久的普通老师，每个月拿到手的，也就5000来块钱（当然，干了十几年的也不一定比这个数多多少）。有人会说，不少啊，我刚毕业才2000块一个月呢。那好吧，让你当老师你愿不愿意？什么，太累？废话，当老师能不累么？

　　Z老师刚作为班主任带完一届高三。这三年，他每周最多回家两次，崽上幼儿园，就从师大到湖大这么点远，他都一次没去接送过。

　　每天早上7点半开始，到晚上10点结束晚自习，一周六天。还要承受巨大的升学压力，以及社会上的各种质疑……别说五六千块钱一个月了，就算一万五六一个月，我都不干。

　　所以，不要站着说话不嫌腰疼。

　　就说收礼吧，并不是每个老师都收，一中有位高中班主任，高中三年没收过家长一份礼，没吃过家长请的一餐饭。可这事很少有人知道，媒体也不会报道，因为大家认为——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再说有偿补课的事情，其中比较恶劣的行为是故意不讲重点，让学生交钱来补课。这种行为有没有？有，但是极少数。X老师说，他们学校像这种老师，也就两三个。

　　但这种事情必须用明确的法律法规来约束，不能简单地用道德去评判。

　　X老师举了个例子，两个老师，A很爱钱，有机会就找学生收钱补课，当然也会收礼，但TA的教学专业水平很高，责任心也很强；另一个老师B，天性懒散，因为家庭条件不错不在乎钱，从来不补课，但TA对学生没有什么责任心，心思也完全不在教学工作上。

　　那么请回答：AB这两位老师，哪位更有师德？

　　所以说，用“师德”这个词汇去督促老师群体的行为，是苍白无力的，它非但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还会引起那些好老师的反感。

　　补课的事，再算一笔账，X老师如果去外面补课的话，一次收入是800-1000块钱，而他在自己学校上课，一节课才20块钱。

　　他自己不去外面补课，但他很理解其他老师有偿补课的行为。

　　这么说，中学教育就没问题了吗？非也，问题其实很严重。但这不单单是教育的病，也是整个中国社会的病。

　　这个病是中国几千年的病

　　前面说的那个拍桌子的人，其实就是我。当时我确实是很生气，社会上其他行业的人弄虚作假捏白扯谎我不管（当然我也管不着），但老师你不同啊，多少学生把你当成精神偶像你的一言一行有可能会影响他们一辈子啊！你怎么能带头教学生去舞弊呢？！

　　几天前，我咨询了四大名校之一的H老师，他说这样的现象在如今的中学教育里确实是普遍存在的。

　　“有些初中学校，为了6A，会要求学生，第一，统一用什么样的笔，第二，结尾统一用一个什么样的标点符号，就是为了区分，这是我们学校的。”他说。

　　还有每个学校高二的高中学业水平考试，他监过几次考，就不愿意去了，因为老有人给他打招呼说，谁谁是谁谁的子女，可能及不了格，适当关照一下。

　　H老师说，他还亲眼见过老师在考试前让学生大胆一点，没事，“瞟得到的话就多瞟两眼，别太老实了”之类的。

　　但他也承认，长沙是全省舞弊程度最轻的，最早是地市县的某些学校，从校长到老师，集体带学生舞弊（新闻报道过）。当长沙各大中学的老师当听到自己老家这种事情以后，他们就感到不公平啊，凭什么我们本来学得好些，分数还低些呢？

　　“这就是经济学里面的劣币驱逐良币，做得好的，卖真东西的，获得的利润反而低些，甚至是亏本，而作假的反而获利颇丰。那最后大家就都去作假了。”

　　魏源有一句话叫：华风之弊，八字尽之，始于作伪，终于无耻。最关键的是，整个社会风气对弄虚作假从而不当获利习以为常了，大家都没有耻辱感，参与的人，不会觉得这个事情是可耻。

　　“当我们有些老师要组织学生去作弊的时候，稍微有一点点良知的，心里一定还是会很痛苦，处于矛盾与纠结之中。因为平时我们教学生要真要善，最后我们自己却走向了这个反面。也可以说是被这个社会裹胁，被大环境逼成了这样。”H老师说。

　　但我认为，在教学生舞弊这个事情上，大环境只是借口。不传输错误的价值观，是作为一个老师的本分，也就是说，你既然当了老师，不管一个月拿多少钱，你就不能干这样的事，因为——那是在害人，理应受到法律法规的制裁。

　　这个事情的性质跟收礼和有偿补课完全不一样。

　　我承认我的要求过于理想化，部分老师当年也是这样稀里糊涂被教育出来的，自己都没有独立思考的精神，连起码的“职业素养”都做不到，就不要上升到道德层面了。

　　其实你们制造了更多的差生

　　所以我认为，不要谈“师德”，要论“职业素养”。这个职业素养，不仅仅是教学方面，更重要的，是价值观方面的培养与塑造。

　　举个例子，Z老师告诉我，他有些同事一说起爱国，自己就像打了鸡血一样的，还号召学生们抵制这抵制那。

　　你抵制什么是你自己的自由，这个并没有碍着谁，但你把自以为正确的价值观强加给学生，而不是引导他们自己去思考和判断，这就是你的狭隘了，也就是作为教师的职业素养不过关。

　　好吧，这个要求对大部分老师（尤其是年龄偏大的）而言，还太高。C老师认为，最基本的“职业素养”，是让学生感受到平等和尊重。

　　很多老师从小学起，就把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成绩好的那部分学生身上，并人为地把学生分成了三六九等。第一等是成绩又好又听话的，第二等是成绩好但调皮的，第三等是成绩不好但很听话的，第四等当然是成绩又差又调皮的。

　　每年评“三好学生”（现在叫“优秀学生”），那哪里是什么“三好学生”？明明就只是成绩好而已，体育可能根本就没及格，为了评他，班主任还会让体育老师帮忙改改成绩。

　　对，从小我们就明白，成绩好才意味着有未来，才有阳光，有雨露，成绩不好就什么都不是。

　　C老师有一次跟小学老师讲座时说：“不要以为你们这么多年培养了多少好学生，其实你们制造了更多的差生。”

　　制造了更多的差生意味着什么？首先，这个社会好不好，关键不是由最优秀的那一批学生决定的，而是由最差的那批学生可以差到什么程度决定的。为什么现在的人普遍没有安全感？老师们真的要好好思考下这个问题。

　　就算是在世俗的层面，C老师说：“那些好学生以后都是离你很远的，出国去了，或是去北上广了，你平时生活中碰到的，可能都是当年的所谓‘差生’，比如你去菜市场买肉，那肉贩子看见你很高兴，喊你一声‘X老师’，还会多砍一点肉给你——他对你其实还是蛮尊重的，但你想想你当年是怎么对他的呢？”

　　爱，平等，尊重。

　　虚吗？确实虚，但也是一个人民教师最基本的素质。

　　我们都说老师是“教书育人”，但很多老师只是在教书，最多当班主任管管人，至于“育人”，那是要把每一个学生都当成平等又独特的个体来对待，这确实很难。

　　C老师在跟我聊天时，越聊越悲观，他最后说：“中国的学生没有尊严，没有平等意识，再往后几十年，我看不到这个社会往好的方向走的可能性，但在我有生之年，我会去尊重每一个学生。”

　　相对而言，我比C老师要乐观很多。首先，一切确实是在往好的方向走，越年轻的老师里面，具有独立思考精神的人比例就越高（家长亦如此），这是我自己对整个年轻人群体的判断，我相信一定是对的。

　　另一方面，现在学生受教育学知识的途径更多了，他下课一回家，打开IPAD，也许就可以直接开始看常青藤学校的课程。世界是平的，移动互联时代，一个年轻人想变得更优秀，几乎没有任何障碍（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那堵无形的墙）。

　　所以老师们也大可以放下包袱，你很快（几年后？）会发现，孩子们在成长过程中，会拥有更多的精神导师和更多的学习途径，你只是其中一个，可能还不是最优秀的那个。

　　没关系，你只要尽你的能力不断提高自己的职业素养，更平等地尊重每一个个体，做到问心无愧，就够了。

　　那么到那个时候，老师们头顶上的光环，就可以卸下来了吧？

　　最后还是祝所有老师节日快乐，你们辛苦了！